厉。

    此剑若临在寻常高手身上,纵不被割裂额角,也要被截断一臂。罗盘古却在剑光压顶之际,半步不退。他头颈微偏,使出一式“月下藏钩”,任那霜钾剑贴着头皮掠过,发丝被剑气激得散起。他身形借势一翻,铁棍却已从下反卷而上,招化“万笏朝天”,五尺长棍在他掌中幻出重重棍影,尽数罩向司徒平后心。

    司徒平心头一凛。他原以为罗盘古纵然动怒,也未必真肯以性命相搏;此刻才知阐不贯之死,已使这老煞神尽弃顾忌。两人招招皆取要害,半点差池便是一世英名与性命同坠。司徒平灰袍骤旋,如风卷残云,险险脱出棍影笼罩,霜钾剑随即划出一缕寒芒,剑气森然,一式“弯弓射日”,又改袭罗盘古左太阳穴。

    罗盘古明知司徒平功力不在自己之下,仍不避其锋。他这一次比先前更险,身形忽然一矮,使出“锦里藏针”的身法,竟让剑刃从头顶横扫而过。几缕乱发被霜钾剑削落,随水雾飘散,他却趁此一刹,施出宋太祖赵匡胤棍法中“一棍定中原”,棍端直点司徒平背后十节脊骨下的阳关穴。

    这一棍若然点实,纵是司徒平也要五脏俱裂。生死一线之间,司徒平再顾不得掌教风仪,身子猝然扑地,以一式“无常倒头”避开棍尖。罗盘古棍影随即压下,他不得不贴地翻滚,借那“懒驴打滚”之势,才从沉沉棍风下脱身而出。

    两人乍分,水帘洞前石上已多了数道深痕。罗盘古握棍而立,胸膛微起微伏,目光却愈发明亮。他盯着司徒平,声音沉厉,道:“六十年来,罗某所遇敌手,以你最难缠,也以你功力最高。”

    话未落尽,他忽将铁棍移至左手,右掌握住棍头。两手反向一拧,只听棍身之中传出极轻的一声锐响,一口奇形兵刃缓缓抽出。那刃长三尺六寸,宽两寸八分,通体墨黑,寒气逼人;一侧开锋如刀,一侧密齿如锯,形制诡异,甫一离棍,周遭水雾仿佛也被冷意逼开。

    司徒平目光骤凝,脱口道:“冷艳锯!”

    罗盘古仰首一笑,笑声在山壁间激荡。他将那口墨黑怪刃横在胸前,冷冷道:“你倒识货。此刃已二十余年不曾饮血,若非今日遇见峨眉掌教,它本该永藏棍中。司徒平,你须仔细了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字尚未全然落地,冷艳锯已化作一缕乌芒,破雾而出。罗盘古招发“利箭穿珠”,刃尖直刺司徒平右肩井。

    两人恶斗半个时辰,罗盘古终于亮出冷艳锯。司徒平心中一半自负,一半警觉,霜钾剑迎风一翻,一式“拨浪寻鲸”先将乌芒磕偏,随即剑势暴涨,施出碧波七剑中的“漫天风雷”。剑气倏忽纵横,似江潮倒卷,又似惊雷入谷,尽向罗盘古周身要害压去。

    罗盘古既已取出冷艳锯,周身气象便与先前不同。那口墨黑怪刃在水雾中微微一横,寒光不似寻常刀剑明亮,却有一股阴冷之气,从刃脊与锯齿间层层透出。二十年来,此刃藏于铁棍之中,不闻血腥;今日既然出世,便再无虚招。纵然阐不贯并非死于峨眉之手,罗盘古为昔年名声所系,也绝不会轻易收锋。

    他双臂一沉,内力直贯刃身,冷艳锯顿时发出极低的锐响。霜钾剑的银芒尚未收尽,墨黑锯影已连环压上。他一口气使出“风吹残烛”“雨打落花”“火焰毁尸”“暴雨灭迹”“无常锯尸”“判官斩鬼”“回光返照”七式,招招相衔,层层相逼。水帘前仿佛骤起寒潮,千重冷刃、万点齿光,一并卷向司徒平。

    司徒平久负盛名,岂肯在罗盘古面前退避到底。他被这等狂猛攻势逼得心头怒火陡盛,长啸一声,啸音冲入山谷,震得松枝乱颤。霜钾剑随他腕力一振,剑光由低而高,先以碧波七剑中的“日出东海”“碧波万顷”“海市蜃楼”“滔天狂浪”四招迎上,继而又掺入达摩一百单八剑里最凌厉的三式“古刹钟鸣”“金鼎三足”“佛光普照”。

    两人这七招相接,皆是平生所学精要。冷艳锯的锯齿咬上霜钾剑脊,剑锋又从锯影缝隙里刺出,或挑或压,或削或斩,每一下都挟着深厚内劲。石壁上的水雾被劲风震散,洞前乱珠四溅。七招一过,二人身形骤然分开,罗盘古白发边已有热气蒸腾,司徒平鬓旁也渗出细汗。

    罗盘古虽号三眼神煞,胸中凶性却并非全无节制。七招硬拼之后,他并未乘隙暗袭,只将冷艳锯微微下垂,重聚内息,待要与司徒平再分高下。司徒平立在丈外,面上仍似温雅从容,左袖却轻轻一收。就在二人身形分开的瞬息,他已将一筒阴毒暗器藏入袖中。那暗器名为五毒白眉针,向来为江湖正道人物所不齿,连旁门下流之辈也多避而不用。

    罗盘古不知他袖中已有暗伏。下一刹那,他脚下一弹,整个人如铁鹰扑空,冷艳锯随身而进。出招之前,他仍按江湖旧礼,先沉声喝道:“当心!”喝声未尽,人已到,锯已到。冷艳锯连发三式,正是“电穿孤峰”“冷电伐木”“电闪土崩”。三道乌光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,刃势直逼司徒平周身要害。

    司徒平内力精深,剑法又极渊博,可在这追魂夺命的三煞手之下,也只能勉力招架。他先以达摩剑中的“达摩面壁”封住第一锯,又用“折苇渡江”横截第二锯。第三锯来得太快,乌芒一闪,已从他防守空隙中切入。司徒平右侧软肋被冷艳锯划开,血色顿时浸出灰袍,他身子一晃,终于跌坐在湿石之上。

    魏银屏在旁看得心弦骤紧。此时无论罗盘古再递一招,还是她趁势上前,司徒平皆难逃一死。司徒平却在重创之下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,眼中神光仍未散去。他向罗盘古急声道:“罗兄且慢,容我说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罗盘古锯锋已起,闻言身形微微一滞。便是这半分停顿,已足够司徒平出手。他左袖忽扬,袖中机括轻响,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化作一蓬惨白寒芒,近在咫尺,尽数没入罗盘古前胸。

    罗盘古身躯一震。冷艳锯在他掌中仍未坠地,眼中却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寒意。司徒平发出暗器之后,右胁剧痛反噬,神智也随之涣散,身子向后一仰,昏倒在奔上前来的司徒秀臂弯里。

    司徒秀年纪尚幼,虽有几分狠劲,却无司徒平那般眼力胆魄。他看见父亲血染衣襟,又见罗盘古胸前白针森然,魏银屏持刀立在一旁,心中早已乱了。少年咬牙扶起昏迷不醒的司徒平,踉跄数步,转身没入林间。魏银屏虽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取司徒父子性命,可罗盘古身中剧毒,生死只在顷刻,她又怎能弃他而去。

    罗盘古年过古稀,仍不失铮铮硬骨。他中了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,竟未立时倒下,只以右手撑住铁棍,左手按在胸前,勉力站了片刻。瀑声依旧震耳,他望着司徒平逃去的方向,忽而低低叹道:“贾学士昔年所言,终究不差。口中咬碎苦辛,腹里自吞酸楚;旁人眼前拭泪,又有谁肯相怜?头顶虽有青天,自古以来,又几曾睁眼?”

    他说到末了,气息已乱,再也支撑不住,终于扑地坐下。魏银屏急忙上前扶住他,眼中泪意涌起,却不敢失声。罗盘古喘息片刻,苦笑道:“若论真本事,我已胜过司徒平;冷艳锯也已破了他的软肋。偏偏一念迟疑,中了他的缓兵之计,不但让他拾回一命,反教我死在五毒白眉针下。此非人力可问,莫非真是时也,命也,天也?”

    魏银屏听他言语如此沉重,面色顿时失了血色。她想开口安慰,却知此毒厉害,二十五根毒针尽入前胸,纵有灵丹妙药,怕也难回天命。罗盘古强提胸中残余真气,暂将毒力逼在心脉之外,可他已不能再开口。片刻之后,他伸手拾起一截枯枝,在潮湿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遗命。

    魏银屏俯身看去,只见地上字迹虽因手力渐弱而有些歪斜,意思却清清楚楚:“我命将尽。你速持冷艳锯,往回雁峰雁峰寺,寻我师弟展宏图,嘱他为我雪仇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字写罢,罗盘古指间枯枝无声落下。他胸中那口强撑的真气一散,毒气顷刻攻入心脉。老人双目仍向前睁着,似仍望着司徒平逃去之路,竟是死不瞑目。

    魏银屏跪在水帘洞前,四下山风穿林,瀑声如旧。她只觉天地空寂,举目无亲。原以为来紫盖峰可寻得一线倚靠,谁知罗盘古尚未能助她脱困,便又因她而死。她心头悲苦积压至极,反而哭不出声,只将冷艳锯与铁棍收在一旁,默默寻了石旁松土,替罗盘古掩埋遗体。

    一抔黄土覆上,洞前水珠仍溅如碎雪。魏银屏立在新坟旁,反复想着罗盘古临终低吟的那几句话,越想越觉凄凉。她自念出身本已不祥,生于奸阉门第,后来又牵累丈夫武凤楼;义父千里空为她而先逝,干爹阐不贯也因救她惨死。如今她奉命来寻罗盘古,求助不成,反令这位老伯遭人暗算。若再去寻展宏图,岂不是又将祸水引到旁人身上?

    她在坟前立了许久,山风吹干泪痕,心意却仍摇摆不定。待到日影西斜,她终于轻轻摇头。罗盘古临终所托,她不能视若无闻;受人重托,便该尽力传达。何况展宏图乃罗盘古同门师弟,师兄死讯,岂可瞒而不告。她可以不求展宏图替自己报仇,却不能不让他知道罗盘古已亡于司徒平暗器之下。

    念头一定,魏银屏向罗盘古坟前拜了三拜,取起冷艳锯,又将那根铁棍妥善安置,随即离开水帘洞,往南岳七十二峰中的回雁峰而去。

    回雁峰自唐以来,便有北雁南飞不越衡阳之说,故以此得名。峰上有雁峰寺,传为天宝年间所建。此处群岭环抱,涧水夹流,山径回折,松风与水声时时相和。寺院不大,砖木相间,藏在峰腰林色深处,远望宛如一方古旧玉印,静压在青翠之间。

    魏银屏自幼长于青阳宫,虽名为郡主,除却被当今天子幽禁那段岁月,平生并未真正尝过江湖风霜。诈死埋名之后,外有千里空护持,内有叶兰香照应,纵然心中忧惧,到底还有可倚之人。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影,怀中藏着罗盘古遗刃,在崎岖山径间昼夜奔走。

    鸟道盘空,羊肠绕石。白日里,她穿林越岭,衣裙被荆棘划破;夜深时,她独宿空山,听猿啼自远峰传来,狼嗥从深谷回应。风吹草木,处处似有伏兵;枯枝折响,时时惊得她按刀回顾。南岳山色本极清幽,可在魏银屏眼中,却只剩重重险影与茫茫前路。

    魏银屏携着冷艳锯,离开水帘洞后,一路向回雁峰赶去。她轻功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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