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狭路相逢
这一声如醍醐灌顶,东方森心下一惊,手上招式微微一滞。他暗自盘算,这五十招之约竟已过去了四十五招,余下的机会已是寥寥无几。他眼中喷出两道噬人的精芒,正欲痛下杀手,忽听得身后东方碧莲咬牙切齿地叫道:“三叔,快为侄女报仇!这女魔头削去了我大半青丝,此仇不报,碧莲无颜见人!”
东方森闻言,心中又悔又恨,自知竟是被这女子那副卑辞求全的模样给骗了。暴怒之下,他双臂箕张,浑身骨节竟发出密如蚕食的咯咯声响,身躯在劲气充盈下竟似平地拔高了一尺。那满头卷发随风乱颤,威势凛然,当真如凶神下界,令人魂惊魄惕。
面对这雷霆之威,侯国英的神色反而愈发沉静。她收起阎王扇,横架在两弯玉臂之间,双手合十当胸,竟是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姿态,唯有那双明眸中,不知何时已闪现出晶莹的泪光。
而在那左侧宫殿的双层飞檐之中,不知何时竟悄悄隐伏了两人。一人正是武凤楼,另一人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才——“缺德十八手”人见愁李鸣。
如今的李鸣已非昔日吴下阿蒙,他经江剑臣悉心指点,又与武凤楼朝夕切磋,功力已臻一流。此刻他伏在暗处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哥,你心中还恨我这位三婶娘吗?”
武凤楼先是点头,随后却又缓缓摇头,沉声应道:“当初我确实恨她入骨,直欲亲手杀之方快。可后来冷静思之,幕后元凶实乃魏阉。她当初迫害我娘,终究是有惊无害,且铲除魏忠贤一役,若非她领兵远走,鹿死谁手尚未可知。如今在我心中,已真把她当成了三婶娘,绝无虚言。”
李鸣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低语道:“师娘绝非那老豹子的对手。好在咱们此时都易了容,不怕被东方家认出来。待会儿老豹子一使出‘幻影搜魂手’,你就假装寻仇将师娘挟走。我去乱局。我这身‘移形换位’的身法,掺杂了‘十八金刚步’与‘烈炎趋阴’步,别说这三头豹子,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瞧不出我的路数。”
两人定下计策,再观场中,铁豹东方森果然功力运足。他发出一声尖锐怪啸,腾身而起,两只大手在半空幻化出无数残影,正是青城绝学“幻影搜魂手”。无数爪影笼罩而下,劲风摧肝裂肺。
武凤楼暗叫一声不好。他未曾料到东方森贵为宗师,出手前竟连招呼也不打,摆明是要取侯国英性命。原本的应变之计已然迟了,唯有冒险硬闯二人气场。
正待他作势扑出之时,李鸣却突然轻咦了一声:“怪哉。”
武凤楼定睛瞧去,也看出了异样。那东方森本就恼羞成怒,见侯国英使出一招“龙女拜观音”,更是气得险些呕血——这分明是在劝他苦海无边、早日回头,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“地狱抓鬼!”东方森咆哮如雷,五指如钩直取侯国英天灵。却见侯国英玉臂微振,阎王扇平地而起,“刷”地展开。这一招“墨凤舒翼”乃是学自悟因师太,恰是这“地狱抓鬼”的克星。东方森若是不变招,那五根手指势必会被宝扇削落在地。
铁豹东方森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倏地涨红,口中暴喝连声,足尖点地腾身再起。他这一招“阴曹搜魂”使得诡谲异常,五指如钩,横向一变,又朝侯国英右肩狠命抓去。侯国英却丝毫不乱,皓腕轻甩,竟将刚领悟不久的五招绝学中的第四式“玉凤展翅”信手拈来。扇影如飞鸟振翼,翩然间已迎向那只毛茸茸的大手。
这一次,东方森的老脸由红转紫,尴尬万分。他万没料到这小辈女子竟能后发先至,且招式如此奇诡精妙,自己若不撤手回护,必会伤在宝扇之下。他只觉胸中恶气横冲直撞,仰天厉吼,声震寰宇。
这一声吼非同小可。银豹东方林面色剧变,心知三弟已然打红了眼。随着那吼声余音,四周暗影中嗖嗖之声不绝于耳,数十名御前侍卫与金甲武士闻声而动,瞬间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。
众目睽睽之下,铁豹东方森更觉被推上了绝路。他兄弟三人名震江湖,位望尊崇,甚至压过“五岳三鸟”一筹。若今日合三人之力还拿不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后辈,青城派百年的招牌只怕要在今晚砸个粉碎。
当真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东方森内力陡然一聚,劲气在周身鼓荡不休,使出了“幻影搜魂手”中最毒辣的一招“撕心裂胆”,直捣侯国英腰间软肋。此招一出,东方森实已落了下乘。作为名震武林的前辈,对一名年轻女子如此不留余地,胜之不武,败则名誉扫地。
侯国英自幼男装,被麾下拥趸尊称为“小爷”,心性远比寻常女子坚韧。见对方招式凶猛,她心念电转间福至心灵,将阎王扇猛地一合,化扇为笔,使出一招“彩凤点头”。
只见那寒光点点,不避其锋,反而直叩东方森右肩的肩井穴。这一着“釜底抽薪”使得精妙绝伦,她心存转圜,避开要害而点人穴道,分明是想逼对方收手和解。
东方森气得面色发白,情急之下竟欲拼上老命。正当此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更为苍劲沉稳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:“老三,给我住手!”
随着喝声,一位老者闪身入场。此人样貌与银铁二豹极像,唯有一头金黄卷发分外醒目,正是青城三豹之首、领袖群伦的“金豹”东方木。
侯国英见宗师亲临,不敢托大,当即垂下宝扇,连退三步,肃立不语。
东方木立于场中,那双如电利眼冷冷扫视四周。藏身飞檐之上的武凤楼与李鸣心头俱是一震,自知行踪已落入这位绝代高手眼中。二人对视一眼,趁势将脸上易容的色彩迅速擦净,恢复本来面目,全神贯注盯着场内局势。
东方木盯着侯国英,沉声问道:“侯国英,你方才所使扇法,可是得自你师伯樊茂或你师父于和的真传?”
侯国英听他提及这五招扇法,心中微微一动,却坦诚应道:“回老前辈,这几招扇法并非我师门所传,乃是晚辈无意中习得。”她心中存了一层顾虑,自己身负重罪,若直言相告,唯恐连累了授艺的悟因师太。
东方木追问道:“此扇法共有几招?”
侯国英迟疑片刻,如实答道:“一共五招。”
东方木神色变幻,语调中竟带了几分紧迫:“能否告知其中一招的名号?”
侯国英不禁暗自踌躇。若隐瞒不说,恐难过三豹这一关;若直言不讳,又怕埋没了这神妙绝技。她下意识环视四周,面露难色。
东方木会意,转头对周遭侍卫冷声道:“今晚之事,老夫三人自会向万岁亲奏,一切干系由我等承担。各位统领卫士,请一齐回避!”
青城三豹在宫中地位极高,加之东方绮珠的关系,连当今皇帝也对他们敬重三分。听得此言,侍卫们谁敢不从?霎时间撤了个干净。场中只剩下三豹老兄弟、东方碧莲,以及隐身暗处的武、李二人,还有那势单力孤的侯国英。
东方木再次开口:“侯国英,现在你可以说了吧?”
侯国英此行只为见江剑臣一面,只要能确信丈夫安危,她断不愿轻易寻死。权衡利弊,她终是启唇说道:“刚才那一招,名唤‘墨凤舒翼’。”
岂料东方木只听了这一句招名,竟如遭雷殛,面色大变之下,立足不稳地向后连退了三大步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自稳定心神,声音却变得艰涩异常:“真想不到……她竟还活在人世。罢了,我们老兄弟三人情愿罢手,也请你速速退出宫去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顺便知会你一声,江剑臣并未受难,正深得圣上重用。你且回去转告传你扇法之人,一年之后,我等老兄弟在青城山恭候大驾。快走!”
侯国英虽觉诧异,却知金豹这等身份的人断无虚言,见他言语切切,又见东方碧莲在一旁虎视眈眈,当即也不迟疑。她收扇躬身,连退三步,随之猛地凌空拔起,鹅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轻掠如鸿,不过两个起落,便消失在深宫重围之外。
金豹东方木说到做到,横手喝止了正欲衔恨追赶的东方碧莲,神色复杂地低叹一声,旋即领着兄弟三人直奔乾清宫而去。
隐在檐上的李鸣轻轻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,两人亦是撤了易容色彩,翻身纵落,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。
待武、李二人奉宣进入乾清宫时,金豹东方木正领着二弟、三弟跪在丹墀之下。只听这位老宗师声如沉钟,字字诚恳:“草民等三人蒙万岁不弃,召入大内,隆恩浩荡,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天恩。今晚侯逆国英欺君擅入,实乃死罪。奈何草民等兄弟三人年迈无能,竟令那逆贼扬长而去。微臣死罪,请圣上重重降旨惩处。”
武、李二人站在一侧,冷眼旁观。只见崇祯皇帝听闻侯国英再次擅闯内廷,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倏地涌起一股赤色,龙颜之怒显而易见。然而不过一瞬,他便强自收敛。待听到侯国英全身而退时,两道龙眉竟不由自主地连番颤动,显然心中已是不悦到了极点,却又顾及三豹的颜面,生生按捺下去。
他面色转和,平静说道:“侯逆狡诈,见机逃遁亦不足为奇,此非三老之过。请归府歇息,朕不加罪便是。”
不料东方木三人依旧长跪不起,金豹俯首奏道:“草民等三人如今年迈体衰,实难再当大任,万望圣上垂怜开恩,准草民放归山林,养老送终。”
这番话激得崇祯皇帝霍然起身。他负手立于御案后,神情肃然:“朕待三老不可谓不厚,尔等为何竟欲弃朕而去?莫非朕有何处失礼于贤能吗?”
青城三豹闻言皆是变了脸色。老大东方木叩头再拜:“正因圣上恩宠过甚,草民等更是不敢贪恋荣华,唯恐老朽昏庸,误了朝廷大事。求万岁成全。”
崇祯帝目光沉沉,忽而微微一笑,话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:“朕知武林中人最重颜面。此番令侯国英逸去,尔等心中难堪,也是有的。如此,朕准三月长假,让尔等回山调养。期满之日,务必归京。下去吧。”
东方三豹不敢再言,叩头辞别。崇祯随即招手示意李鸣近前,语调一转,竟带着几分凌厉的亲昵:“周年大典将至,朝政如麻。朕几次向御姑丈问起你的近况,你倒好,半点不恤朕之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