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辉如水,自天心泻下,庭中人影俱被洗得清寒。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隔着数步,相对而立,竟是谁也不曾先开口。武凤楼是旧愧未消,新怨又起,胸中千头万绪,竟不知从何说起;东方绮珠却是情根未断,恨意难平,纵有万语千言,到得唇边,也只化作一片冷冷沉默。

    二人皆具深湛内功,目力远胜常人。东方绮珠凝目望去,见武凤楼双眉深锁,容色沉静,虽满身俱是忧愤悲怆之气,那挺秀英拔之姿却终究掩抑不住。她心头微微一颤,暗道自己终究不曾看错,此人确是武林间罕有的龙章凤骨,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自己有心,他却无情。想到此处,胸中那缕痴怨愈发纠缠难解。

    武凤楼却不愿再在此地多生枝节,只得强按胸中波澜,向前深深一躬,声音低沉而清楚:“公主,今夜已是你我第二度相见。武某来意,你自知之。准与不准,但凭公主一言。”

    东方绮珠听到此语,花容陡然一白。她抬起双眸,定定看了武凤楼一眼,见他到了这等时候,心中所系仍只是魏银屏一人,嫉火顿时压过了方才那一点柔意,便沉下声音道:“魏氏乃在押重犯,诸犯之中,以她为首。未曾处决之前,岂可擅与外人相见?以免……”

    她言犹未尽,武凤楼已霍然抬头,目中寒芒骤盛,抢先截断了她的话头:“以免甚么?莫非魏银屏之所以被列为首犯,竟也与武某有关么?”

    这一问,锋芒毕露,直刺东方绮珠心底。她胸中一窒,脸色愈发难看。武凤楼面色亦随之一沉,正待再言,西面偏房之中,忽然传出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子声音。

    那声音虽轻,却像一缕游丝,直直牵住了武凤楼的心神。只听魏银屏在屋中涩声说道:“东方公主息怒,武公子也请住口。银屏有一言相告。妾身既是附逆重犯,待戮之囚,又岂敢仍与武公子论及旧日婚约?从今而后,此约便当作废。武公子与我,自此形同路人。今夜更无探看之必要,请公子速去,勿再以我自困。”

    东方绮珠方欲出声喝止,武凤楼身子却已猛地一震,仿佛这一番话字字都打在心上。他面色骤白,目光狠狠掠了东方绮珠一眼,也不再多言,足尖一点,身形已自原路拔起,掠墙而退。

    这一去,他心神大乱,胸中悲愤、失望、羞痛搅成一团,竟似连脚下道路都辨不分明了。一路信步而行,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坊巷,待到略略回过神来,方见市肆稠密,人烟杂沓,竟已到了珠市口。武凤楼心头更乱,暗自一惊,心道自己素来临大事而不惊,今夜竟至于此,连行路都失了常度。

    他正欲转身回去,忽见前面街影之中,曹玉正与两个装束殊异的老者同行。那孩子一面走,一面与二人说笑,神态甚是亲昵。武凤楼一见,便知曹玉又不安分了。这孩子天生顽皮机警,诸般脾性,十成里倒有七八成都是从李鸣那里沾染来的。武凤楼心中微动,暗道李鸣既在外头设法查探阉党踪迹,曹玉本当只居中传递消息,谁知自己尚未回去,这孩子已抢先上阵了。于是放心不下,便暗暗缀在后头。

    又行了一段,前方便是天坛。武凤楼这才从那两个老者的口音里听出他们的来历,心中顿时一动,暗道这两个老怪物既然到了,曹玉的胆子只怕更大了。原来与曹玉并肩而行的,正是他那义父鬼王司谷寒与义母鬼母殷寒月这对怪夫妻。

    三人身形一闪,先后越墙而入,投入天坛之中。武凤楼也悄然跟上,隐身于飞檐暗影之下,不令三人察觉。

    只见曹玉一入其中,鬼母殷寒月先已满脸堆欢,伸手去抚那孩子肩头,笑道:“好儿子,倒是长高了。娘这些日子没见你,心里想得紧。”语声中满是怜爱。

    鬼王司谷寒在旁却把嘴一撇,冷冷道:“妇人家见识短。鬼王的儿子,难道还能越长越矮不成?快些预备着,今日替咱这宝贝儿子多挖些牛黄狗宝出来,才是正经。”

    鬼母闻言,双眼一竖,立时骂道:“儿子的事,本该你这做老子的去办,与老娘何干?若办得好了,我让乖儿子唤你一声爹;若办砸了,老娘便叫你降下两辈去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躲在暗处,听得几乎失笑,心道这对夫妻委实怪绝。若真降下两辈,只怕鬼王倒要反过来唤曹玉一声“爹”了。

    他正暗自好笑,忽见后方林影里又缓缓走出两个人来。那二人一路直入天坛,身法虽不甚快,却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。武凤楼借月色望去,只一眼,心头便是一凛,险些脱口出声。

    只见来的是两个古稀老者,生得一般枯瘦,一样包着黑头巾,穿着黑长袍,连面皮都黑得发铁,僵僵板板,全无活气,便如两截立起的枯木。尤其骇人的,是二人一见鬼王夫妇,竟齐齐咧嘴一笑,露出口中牙齿。那牙根竟也乌黑如墨,看去愈发悚人。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二人是谁,顿时屏息凝神,不敢稍动。

    果然鬼王一见二人,便阴恻恻地开了口:“旁人进京,来瞧周年盛典,倒还说得过去。俗话说,见一回稀罕景象,便添几年寿数。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,一个装聋,一个装哑,不在残人堡里守着自己的龟窝,偏偏跑到京师来现甚么眼?说!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到这里,心中已然雪亮。鬼王这是要开审了。他转念又暗暗佩服这老怪物外粗内细,心机竟极是老辣。想来必是曹玉暗中将事情告诉了他,他便借黑道同路的名头,将这些人物召到此处,再各施手段,盘问其潜入京师的真实图谋。这一着当真又险又高,且极妙。

    残人堡大堡主权立达鼻中冷冷一哼,那声息枯涩如铁叶相磨,听来颇为刺耳。他立在月下,黑袍微动,森然说道:“谁有那等闲心来看这些热闹。我兄弟入京,只为索还两笔旧债。”

    鬼王司谷寒听得怪眼一翻,脸上现出几分诧异之色,阴恻恻笑道:“天下竟还有人欠下残人堡的债?而且一欠便是两笔,倒真是异事。只不知这两笔债,是一人所欠,还是分属两人?”

    他这一问,并非无的放矢。江湖中人一提残人堡,无不心存侧目,若有往来,也多半是怜其奇苦,赠其财帛,哪里听说过有人敢欠他们的债务。谁知这话刚一出口,权氏兄弟尚未来得及答言,站在一旁的曹玉却已抢先接口,语声清亮,竟似早已胸有成竹:“义父,这两笔债,不但都是一人所欠,孩儿还知道一笔是右手四指,另一笔是一只左手,连欠债之人的名姓,也说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权立达、权立远四道目光顿时如刀一般扫了过来。那目光寒而狠,显见已动真怒。鬼王也自一怔,旋即向曹玉瞥去,沉声问道:“欠债的是谁?”

    武凤楼隐身飞檐暗处,一听曹玉这般说话,心中已自了然。他知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,必是将江剑臣与侯国英当年所欠残人堡的旧债,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去了。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,竟有这等担承之心,胸中不由又是欣慰,又是忧虑。

    果然,曹玉一步跨出,正立于鬼王夫妻与权氏兄弟之间,声音朗朗,竟无半分怯意,只吐出两个字来:“曹玉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方才落地,权立达、权立远已倏然分开,一左一右,将曹玉夹在当中。二人身形虽瘦削枯槁,脚下却快得异乎寻常,显见只待一言不合,便要出手擒人。鬼母殷寒月见状,先是一声怪叫,身影一晃,已如鬼魅般贴到曹玉右侧,护得极紧。鬼王司谷寒也在一惊之后霍然回神,施展“黄泉鬼影”身法,飘然掠至另一旁,竟像生怕慢了一步,儿子便要被人抢去一般。

    武凤楼伏在暗处,望见这一幕,心知场中只消再有半句不合,便要化作鬼王鬼母力撼双残的一场恶斗。谁知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之际,曹玉忽然又向前踏出一步。鬼母生怕他有失,正要跟上,却被司谷寒伸手轻轻一扯,硬生生拉住。

    但见曹玉双手一抱拳,向权氏兄弟深深一拱,声音清脆而从容:“古来有父债子偿之说。师祖所欠,自当由徒孙来还。小子曹玉,先天无极派门下,师祖在上,大师父武凤楼,二师父李鸣,义父司谷寒,义母殷寒月。敢问两位堡主,这两笔债,要如何讨法?”

    这孩子一口气报出这一长串名头,每一个拿出来,皆是江湖上铿然作响的人物。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分明,知道他这是有意将先天无极一派与恶鬼谷一同压上,只盼逼得权氏兄弟知难而退。

    权立达、权立远听完,脸色果然都微微一变。两人对望一眼,权立达才缓缓说道:“我兄弟所寻之人,乃是侯国英,与你这娃儿何干?”

    曹玉闻言,反又上前一步,已与二人正面相对。他咧嘴一笑,那神气竟带着几分泼天的豪横:“世上只见欠债的躲债主,倒没见过债主来了,欠债的人还不肯认账的。三奶奶的债,我自然赖不得。好比我义父、义母若欠了人的债,小子不还,又待谁来还?”

    他说这几句话时,不但理直气壮,竟连鬼王夫妻也一并扯了进去作比。武凤楼在暗处听到这里,心中不禁暗笑,知道权氏兄弟这一回,多半再讨不成甚么债了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鬼王司谷寒已先一步替干儿子扛上了。他阴阴一笑,道:“我儿子说得不错,这债既认,便还定了。只不过要讨债,总得先把凭据拿出来,叫人瞧个明白。”

    鬼母殷寒月向来不肯让丈夫占先,立时将眉毛一竖,抢着说道:“我儿子既开了口,说这债愿还,谁若不许讨,老娘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檐下看得暗暗好笑,心道这一来一去,倒像不是残人堡来讨债,反成了曹玉要逼着人家收债一般。

    权氏兄弟本来心高气傲,何曾受过这等挤兑。可眼前一边是恶鬼谷这对最不讲理的夫妻,一边又是先天无极派的门人弟子,真要翻脸,实是自找麻烦。权立达浑身都微微发抖,也不知是怒是憋,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,涩声道:“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只求诸位高抬贵手,别把事做绝。这债……这债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个“债”字,他喉头滚了一滚,仿佛真吞下了一口极苦的酒,方才接着道:“我们不讨了。京城也不再停留。只问一句,可肯放我兄弟二人离去么?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心中微有不忍。曹玉却比谁都机敏,忽然单膝点地,恭恭敬敬向权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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