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德十八手”极为忌惮。

    月光之下,只见李鸣笑嘻嘻地自暗处踱了出来,双手拢在袖中,一副闲散模样,仿佛并非来赴杀局,倒像来瞧热闹一般。他先向众人略略一扫,方才慢悠悠道:“列位尽可放心。我李鸣今夜来此,一不曾去搬官兵,二不曾呼朋引类。还有一句话,须先挑明:今夜之事,纯属门派之争,绝不惊动官面。谁胜谁败,各安天命。胜了的,算露脸;输了的,算命短。谁若事后翻口,天诛地灭。诸位既然来了,且都把心放平些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他这番话,心中暗暗佩服。今夜夜色已深,一时半刻之间,原也不可能真去调动官兵。李鸣偏偏先把这层说破,便是为了稳住对面诸人,免得一哄而散。若能趁此制住潭英,自其口中逼出阉党潜踪,方是上策。

    念及于此,武凤楼不等李鸣说完,便已上前半步,朗声道:“今夜且不必混战。由我师弟与徒儿各自拣选一人,剩下的,尽归武某领受。如此可好?”

    申恨天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竟也伸出大拇指来,阴阴笑道:“好。武公子果然痛快。既如此,便请随意挑选罢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原想暗中示意曹玉去迎尤子杰。判官双笔轻灵刁钻,最宜对付紫荆杆这类刚中带拙的兵刃。谁知曹玉这孩子胆大包天,竟全不按师意行事,一步便抢到申恨天面前,仰着脸,带着三分轻慢、七分顽气说道:“在我师徒几人里头,数我年纪最小;在你们几个里头,又数你最是老朽。老的对小的,倒也算个相宜。咱们两个,来个老少咸宜,如何?”

    曹玉竟点名要斗申恨天,场中诸人无不为之一震。武凤楼先是一惊,随即眉锋微蹙,胸中又恼又急;李鸣却只负手旁观,眼底微有笑意;申恨天更是气得周身乱颤,只觉这是平生未有之奇耻大辱,恨不能立时将这少年生生撕裂,方消心头恶气。余者看在眼里,多半暗自窃喜,只道这小神童不知天高地厚,分明是自取死路。

    偏偏曹玉立在申恨天对面,神色却从容得很,身形一凝,竟似小松生石,稳稳当当,全不把眼前杀机放在心上。李鸣悄然侧过头去,向武凤楼低低说道:“玉儿日后成就,未必在你我之下。单论这一股气魄,已先压了申老怪一头。”

    但听申恨天怒极而吼,声如夜枭裂空:“黄口孺子,也敢寻上门来送死!你若能躲开老夫三抓,老夫当场一头撞死在这天坛之内,且我峨嵋门下,绝无人再向你讨命!”

    曹玉果然尽得李鸣衣钵,那一身刁钻机变、损人不露形迹的路数,竟学得十足十。待申恨天这番狠话说完,他方才微微一笑,语气平平,倒似真在替对方着想:“以老前辈阴阳十八抓的赫赫威名,对付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辈,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?况且前辈年岁已高,怒气太盛,只怕于脏腑有损。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步法,只消练到五成,躲你三抓,原也差不多了;晚辈不才,这门步法,恰好练到七成。若当真三抓不中,难道晚辈还忍心眼看前辈以血肉之躯去撞石墙不成?再说了,若晚辈只是一味闪躲,并不还手,前辈当真能舍下这张老脸,对一个不还手的小孩子连施辣手么?倘若晚辈心眼再多几分,学得我师叔那般,先满口应承下来,无论胜负,前辈这一世英名,只怕也要折个干净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,轻轻巧巧,半似解劝,半似奚落,竟将申恨天说得神情一滞。武凤楼在旁听着,几乎忍俊不住,心道这孩子明明只把移形换位练到四成,却敢口口声声说成七成;明明未必躲得过申恨天三抓,偏又说得像是替对方顾全脸面。最可笑的是,申恨天似乎还当了真。

    曹玉见他发怔,便又含笑说道:“晚辈替前辈细细一想,咱们若只是你一抓,我一闪,我一抓,你一跳,未免太也不雅,传出去也不像样子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险些当场笑出声来。那孩子一句话里处处占人便宜,人家抓他,不过是一抓;他若去抓人,却平白成了旁人一跳,话虽稚气,挖苦之意却锋利得很。偏偏申恨天虽觉刺耳,一时竟也寻不出甚么言辞来回敬,只得冷冷问道:“依你之见,当如何比法?”

    曹玉一本正经地道:“依晚辈看来,咱们不妨三阵分高下,比轻功,比暗器,比掌力。三局之中,胜两阵者为赢,胜一阵者算输;若是打成平手,便算晚辈得胜。理由也不难讲,晚辈年纪轻,糟践的粮食到底比前辈少些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到这里,几乎不忍再听。如此荒唐无赖的理路,亏这孩子也说得出来。谁知申恨天怒极反笑,嘿然说道:“好,好!你既敢定规矩,老夫便一一依你。只是先后如何,且由你排来。”

    曹玉却又故意把嘴一撇,道:“按说老前辈这般说话,也有些失礼。晚辈一口一个老前辈,叫得甚是恭敬,前辈却一口一个小娃娃,未免难听得紧。不知可肯改个称呼么?”

    申恨天此时也觉自己理亏,只得强压怒火,改口说道:“请少侠排出先后,这总无可挑剔了罢?”

    曹玉闻言,故作老成,竟抬手去摸自己下颏,仿佛那里也生了长须一般,随后晃了晃脑袋,慢吞吞说道:“前辈倒也可教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分明是将“孺子可教”倒了个个儿,改作“老人家可教”,嘲讽得极是巧妙。申恨天明知他存心辱弄自己,却偏偏无从发作,只得板着脸催道:“少侠快排便是,老夫无暇久候。”

    曹玉这才敛了笑意,双手抱拳,向四下里团团一揖,神情竟转得十分庄重:“今夜曹玉斗申老前辈,于晚辈而言,是拿肉头去撞金钟,生死本不足惜;于前辈而言,却是一世英名所系,半点失手也容不得。是以晚辈愿再让前辈一步。咱们先比掌力,后比轻功,末了再比暗器。规矩仍照旧例,胜一阵算输,胜两阵算赢,若打成平手,便算晚辈赢。诸位今夜俱在场,还请做个见证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他身形微飘,竟已欺到申恨天身前,双足一分,门户一亮,站定如桩,摆出一副以静待动的架势,竟像是当真要与申恨天一掌分高低。

    这一动了真章,武凤楼的心便陡然提了起来。他斜眼一扫,却见李鸣依旧神态闲闲,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竟丝毫不显焦灼。武凤楼心中暗道:“我倒要看你们这一大一小两个捣鬼的,究竟还能生出甚么花样来。”

    但见申恨天双眼一翻,乱发微扬,右足前探,左足虚提,身势一沉,已摆出一式“判官抓笔”,五指微屈如钩,劲力自掌缘吞吐,竟先不忙着近身,反要以阴柔掌风隔空试探曹玉虚实。

    谁知他那一抓尚未来得及发出,曹玉忽然往右一闪,两手一阵乱摇,口中连连叫道:“且住,且住!”

    申恨天猝不及防,被他这一搅,招式只好硬生生收了回来。场中诸人见此情形,神色各异,月色之下,天坛之中,一时竟又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曹玉身形方定,犹自抚胸作骇然之状,望着申恨天缓缓说道:“老前辈这一式爪法,阴寒森厉,指劲如锥,未曾近身,已觉劲风逼人。晚辈年幼骨轻,如何禁受得住?这一阵,便算前辈胜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皱,心中暗道:“这孩子一招未接,便先认输,岂不将本门声名都丢尽了?”申恨天却是仰首大笑,面有得色,说道:“还算你这小辈有几分自知之明。老夫阴阳十八抓之下,向来少有活口。第二阵既比轻功,如何个比法,你且划下道来。”

    曹玉又缓缓移步,与申恨天对面站定,神色和和气气,仿佛当真一片诚心,沉吟着说道:“轻功一路,却最难分得明白。若比拔地而起,半空之中又不能画线作记,何以判定谁高谁低;若比贴地趋走,却又近乎儿戏,未免有失前辈身分。何况峨嵋步法固自精妙,我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,也未必便在其下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似仍要絮絮说将下去。申恨天听得不耐,皱眉截口道:“你待如何,直说便是。”

    曹玉忙拱了拱手,含笑道:“依晚辈愚见,这一阵不如算作平手。方才第一阵,前辈尚未发力,晚辈已先认输,老人家实已占了先手。如今轻功不比,算个平手,也不算晚辈亏待了前辈。”

    申恨天心下一转,只觉此言倒也不差。先前自己白白得了一阵,这一阵双方不比,算作平手,确也未算吃亏。当下不及细想,便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也罢,便依你。”

    李鸣在旁看得明白,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,低低向武凤楼道:“玉儿这一阵,已稳稳赢了。”武凤楼听得一怔,尚未回过味来,曹玉却忽然纵声大笑,笑声方歇,便向申恨天一拱手,清清楚楚地说道:“老前辈,这一场却是你输了。”

    申恨天闻言,登时一愣,双目霍然圆睁。

    但见曹玉右手一探,已自暗器囊中摸出一物,五指一翻,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支暗红色铁筒。月光映照之下,那铁筒色泽沉郁,隐隐透出一股森冷之气,正是烈焰帮镇帮至宝、火神爷南宫烈赖以成名的狠器——毒雾神针。

    此物一出,场中气氛登时为之一变。莫说对面而立的申恨天,便连谭英与湘江三子,亦无不面色骤变,心中发寒。他们都是老江湖,自然知道这毒雾神针歹毒无伦,只消轻按机括,十丈方圆之内,针雾齐发,人畜难逃。今夜月下近斗,谁若当面受此一击,纵有通天手段,也难保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众人惊疑未定之际,曹玉却将那铁筒稳稳托在掌中,神色一本正经,缓缓说道:“第一阵,晚辈自认输与前辈;第二阵,双方议定不比,算作平手;这第三阵么,晚辈亮出此物,便算胜了前辈。三阵合计,恰是平手。至于这平手算谁胜,老人家总不至于忘了,咱们适才早已当众说定,是平手便算晚辈赢的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说得井井有条,竟似丝丝入扣。申恨天却只觉胸口发闷,面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他一身成名绝艺,威压江湖数十载,今夜竟被一个黄口少年不费一招一式,便当众逼到这般境地。偏偏话是自己亲口应下,规矩也是当众说定,在场之人俱可作证,此时若翻口反悔,峨嵋派的脸面便算尽数丢在了天坛之中。可若认输退去,这一口闷气,又实在难以下咽。

    他胸口起伏数次,终究还是将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,只寒着脸,咬牙说道:“好,好。今夜这一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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