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德十八手李鸣举目望去,只见那道身影自林隙间飞掠而至,衣袂拂风,步履轻盈,却不是外人,正是江剑臣收在身边的两个婢女之一,人间弃婴迷儿。

    迷儿到了近前,先向江剑臣盈盈一礼,双手捧上旧日衣衫。江剑臣接过披上,须臾之间,先前那乔装改扮之态尽去,眉宇身形,复还本来面目。迷儿这才转身,与李鸣见礼。她容色清冷,眉间似有一缕淡淡幽愁,礼数却极周全,见礼既毕,便退立江剑臣身侧,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山风掠过石畔,枯叶轻轻翻动。江剑臣理了理衣襟,目光在耿直、陶旺二人面上缓缓扫过,望向远处微暗的天色,似将许多陈年旧事从尘封处拂出,沉声道:“说来可叹。黄丁香本性轻薄,裙下之人,何止百数。她岂会真心爱慕天生驼背的耿兄,又岂会倾意于貌不惊人的陶兄?她心机甚深,自知平生害人甚多,仇家满路,才假意亲近耿兄,为的是偷学驼背神龙名震江湖的神龙大九抓;又虚情与陶兄周旋,为的是教乾坤八掌替她打造异样兵刃和诡秘暗器。”

    耿直本已怒色满面,听到此处,颈上青筋微微暴起。陶旺却垂着眼,双手缩在袖中,面上不见喜怒,惟有眼角一丝皱纹轻轻抽动。

    江剑臣顿了顿,又道:“耿兄与陶兄当年皆被蒙蔽,一片心意尽付于她。待神龙大九抓传尽,子母阴魂抓与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也铸成,她便弃了二人,自去江湖,仍行采阳补阴、害人性命之事。”

    石旁一片静默,惟闻远处溪声隐隐。

    江剑臣看了耿直一眼,语气更见低缓:“至此,二位本该明白真相,消解旧怨。谁知壮年情伤,反使仇恨更深。后来陶兄先有醒悟,避入黄山,隐迹不出,方免了二人同归于尽之祸。今日旧怨重逢,若无人从中调解,仍难免再起祸端。”

    李鸣听罢,心头一沉。许多疑云至此方渐渐分明。他再看耿直、陶旺二人,只见驼背神龙耿直已含怒运功,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渐渐挺拔起来,肩背如山,双目如电,浑身气势陡然逼人。乾坤八掌陶旺则收臂缩腿,身形微弓,似一只伏在暗处的老狸,眼神深沉,正候着对方攻来。

    李鸣心知不妙,急踏一步,抱拳高声道:“二位前辈且住,请听晚辈一言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耿直已厉声一喝,掌势随声而发。那一掌自上而下,犹如山崩石裂,直向陶旺头顶压去。掌风未至,地上枯叶已被震得四散翻飞。

    陶旺闷哼一声,右掌翻起,以坤掌迎上。两掌相交,声若巨木中裂。二人身躯俱是一震,各自退开两步。石旁尘土微扬,迷儿不由轻轻侧首,衣袖随风一动。

    李鸣见这一掌虽未分胜负,心中却已明白。若论真力,陶旺终究逊了耿直半筹。两人若再斗下去,陶旺纵能支撑一时,终难免败亡。他心头焦急,又向前半步,沉声道:“二位前辈,此事另有缘由,何必再以性命相拼?”

    耿直如未闻见,怒气反盛。他居高临下,又是一掌劈落。陶旺仍以掌相迎。掌力再合,耿直仅退一步,陶旺却连退三步,鞋底在石上划出细细白痕。

    李鸣眉头一紧。江剑臣却仍坐于大石之畔,神色安然,眼中似有深意,并无出手之意。

    耿直两掌占了上风,胸中旧恨一时尽起,须眉皆张,暴喝道:“打!”喝声未落,他掌势骤变,五指并拢如钩,已使出神龙大九抓中的怒龙探爪。那一抓来得极猛,似要连陶旺的天灵一并抓碎。

    李鸣心中大惊,欲上前相救,却知自己功力纵然不弱,也万难插入这两股老辣刚猛的掌力之间。他回首去望江剑臣,盼师父出手。哪知江剑臣仍端坐原处,衣袂不扬,似乎眼前生死相搏也不过一池秋水。

    李鸣一时间又急又惑,额上已微有冷汗。

    陶旺连对两掌之后,神色却忽然沉了下来。他不再硬接,身形微微一晃,先作迎势,引得耿直抓势更猛。那五指距他头顶已不过尺许,风声锐烈,几欲裂帛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陶旺脸上忽露一丝笑意。只见他身躯骤然一缩,竟似凭空矮了数寸。耿直一抓落空,劲力已尽。陶旺趁此一瞬,脚下轻轻一滑,身影如鱼过石缝,自耿直右肋之侧穿了过去。

    耿直察觉中计,猛然回身。陶旺却已笑吟吟地到了江剑臣所坐的大石旁,手中托着一物。那是一颗以黄杨木雕成的女子头像,木色温润,纹理细密,虽不过掌中之物,却刻得眉目宛然,似有生气。

    李鸣心头方才稍松,耿直却已看清陶旺手中所托之物。他脸色倏然大变,眼中怒火几欲喷出,厉声道:“无耻老鬼,我今日与你拼了!”

    他身形一扑,宛如怒龙翻空,双手拢指成爪,又向陶旺恶狠狠攻去。那一扑已非比武较量,而是积年怨毒尽数倾泻,决意以命相搏。

    江剑臣直到此刻,方从石上弹身而起。他身法清灵迅捷,出手却无半分火气。只见影子一闪,他已到了耿直身前,双手一分一扣,正扣住耿直两腕。那手法似云影分光,轻巧之中自有不可抗拒之力。

    耿直双腕被制,身形蓦地一凝,怒气仍在胸中翻涌,却再难向前半寸。

    江剑臣望着他,声音温和而沉定,道:“耿兄息怒,且听小弟一言。”

    耿直被他制住,虽仍胸膛起伏,却不能再与陶旺拼命。李鸣见势稍定,便走到陶旺身前,伸手将那木刻女子头像接了过来,原只想暂且息事宁人,稍解耿直之怒。

    他将头像托在掌中,低头细看。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陡然一变。

    那黄杨木头像刻工极精,眉目清秀,神韵宛然,竟与立在江剑臣身侧的迷儿一般无二。眉梢那一点清寒,唇边那一缕孤寂,连似笑非笑、似悲非悲的神情,也像到了极处。若非木色沉黄,几乎便是迷儿缩小了容颜,静静凝在掌上。

    李鸣素来临事镇定,此刻也不禁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头像怎会与迷儿姐姐如此相像?”

    他这一声出口,江剑臣、陶旺、迷儿三人都向他望来。惟有耿直仍立在原处,双腕虽被江剑臣扣住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木像,神色变幻不定。

    李鸣托着头像,神情肃然,缓缓道:“耿老伯所藏这女子头像,与迷儿姐姐一模一样。若说二人是嫡亲母女,只怕也无人不信。”

    迷儿闻言,身子轻轻一颤。她迟疑片刻,伸出手来。那只手白而纤弱,却抖得厉害。她从李鸣掌中接过头像,垂眸一看,脸上血色尽失。

    山风忽然止了。四周静得似连溪声也远了。

    迷儿双手捧着那木像,眼中泪光顷刻涌起。她咬了咬唇,却终究忍不住,低低一声悲哭自喉间逸出,随即泪珠纷纷落在木像之上。

    陶旺原本笑意已敛,此刻看清迷儿面容,身形蓦地一震。他张了张口,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,忽然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与怆然,仿佛半生尘封之事,在这一瞬间齐齐撞上心头。

    驼背神龙耿直如遭雷震,周身气息一乱,竟似连立足之处也不稳。他一步抢到迷儿身前,伸出那只宽大粗硬的手,猛地扣住她双肩。那手本是练成神龙大九抓的手,劲力深厚,此刻虽非有意伤人,却因心神激荡,指间不觉用了几分力道。

    迷儿肩头一痛,脸色立时白了。她捧着木像,泪痕未干,忽被这威猛老人逼到眼前,心中惊惧交集,只觉得那双眼睛如烈火中夹着寒霜,既可怖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。

    耿直望着她,声音发颤,语不成调,道:“你家在何处?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?父母是谁?”

    这一连数问,像是从他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。问罢,他脸上血色尽失,原先怒龙一般挺立的身躯,忽然萎顿了许多,仿佛一瞬之间便老了十年。

    迷儿不知如何作答。她自幼飘零,身世如断线浮萍,从未有人这般追问她的来处。肩上又被耿直抓得生疼,她眼中含泪,转头望向江剑臣,神色间满是无助。

    江剑臣立在石旁,目光沉静。他看了耿直一眼,又看了迷儿一眼,终只是轻轻点头。那一颔首,便是允她将所知身世尽数说出。

    迷儿心头一酸,低声道:“我本是人间弃儿,无家,无根,也无本名,更不知父母是谁。后来为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,他唤我作迷儿。旁的事,我一概不知。”

    她只想快些把话说完,好脱开眼前这团迷雾似的惊怖,竟忘了最要紧的一句。

    耿直听她说无家无根,无名无父母,脸色更为惨淡。那双扣在她肩头的手不住发抖,似乎既怕失望,又怕眼前所见竟是真。他忽又逼近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道:“你今年多大?”

    迷儿这才想起年岁,惶然答道:“柳万堂曾说,我今年二十四岁。”

    二十四岁这三个字入耳,耿直身子猛地一震。他右手仍扣着迷儿左肩,左手却不由自主从她身后揽去,几乎便要将她拥入怀中。那动作来得仓促,非关轻薄,倒像漂泊半生的人骤见失散骨肉,心魂俱失,已不知身在何处。

    江剑臣见此情状,心中微动。他知耿直此刻神智虽清,情意却已越过礼法分寸,倘若失了把持,恐反使迷儿受惊,便向李鸣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李鸣会意,急忙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恭谨而清晰,道:“耿老伯父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入耳,耿直如梦初醒。他猛然一怔,才觉自己失态,忙收摄心神,缓缓松开迷儿双肩。只是手一放开,迷儿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便更清楚地映入眼中。她眉眼清丽,神韵凄婉,竟处处像极了当年的黄丁香杨柳瑶。耿直望着她,心头大恸,喉间似被什么堵住,半晌不能言语。

    迷儿本已受惊,然而在耿直松手之后,心中那一点畏意竟渐渐淡了。她也说不清缘故,只觉眼前这个老人虽形貌奇异,气势逼人,可那双眼睛深处的悲怆,竟似与自己孤苦飘零的身世相通。她迟疑片刻,终于轻轻移步,主动贴近耿直肩旁。

    耿直察觉她靠近,身形又是一颤,却不敢再伸手去扶,只低头望着她,眼中忽有湿意。

    陶旺在旁看了许久,忽然长叹一声。他方才的狡黠与锋芒尽皆收起,脸上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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