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菜,众人索性在迎宾楼中用到日影西沉,才一同回转秦府。入府之后,武凤楼与李鸣卸去易容,恢复本来面目。秦府上下见这两位师长气度迥异,皆屏息敛声,不敢造次。

    秦杰之母张氏亲自出堂相见。她衣饰素净,举止端庄,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礼,谢过二人收录秦杰,又低声恳请二位日后严加管束,莫令这孩子再仗着家世胡闹。说罢,她又看了秦杰一眼,目光中有慈爱,也有忧虑,方才退入内宅。

    这一夜秦杰满心欢喜,直至子时仍不肯离开两位师长身边。李鸣被他缠得哭笑不得,兴致一来,便将自己所会的一套十八罗汉手尽数传了下去。从起手、换步、擒拿、反制,到临敌时如何诱敌失位,如何借势出手,他都逐一拆解。秦杰记性极好,虽不能立时尽悟,却听得双目发亮,连气也舍不得多喘一口。

    讲到兴处,李鸣忽然想起白日所见那一对巨大的日月五行轮,便吩咐秦杰取来一看。

    秦杰脸上立时露出几分狡黠笑意,低声道:“师父早该看出来了。那一对东西不过是摆样子的,专吓不识货的人。世上哪有人真使那般大的日月五行轮?弟子叫木匠用木头刻成,又涂了漆,远远一瞧,倒也能唬住不少人。”

    李鸣听罢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便是静坐一旁的武凤楼,也被这少年顽皮引得莞尔。

    笑意未散,门外忽有一道人影掠过。影子极瘦极长,虽只一闪,武凤楼与李鸣皆已觉察,多半便是朱盛。秦杰也看见了,便借口命人送茶,悄悄退到门外。

    朱盛立在廊阴下,声音压得极低,向秦杰禀道:“家中探子已回。南关药王庙中,果然住着五个来历不明之人。五人年岁、衣着、口音皆不相类,与传闻中的峨媚五龙颇为相似。只是药王庙主人皇甫济素以医术济人,一方百姓甚敬重他。那五人藏身庙中,行事须得慎重。”

    秦杰听罢,眉梢微扬,竟不以为惧。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语声虽低,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:“我师父要拿的人,岂会因一个皇甫济便束手束脚?安国是秦家的地方,倘若叫他们在我眼皮底下走脱,我秦杰还有什么脸面见师父?传话下去,叫人今夜养足精神,明日随我去捉活的。”

    这几句话虽轻,屋内李鸣却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坐在灯下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十分欢喜。秦杰年纪虽小,胆气、机敏、做事的爽利劲儿,竟与他颇有相合之处。这个徒弟,倒真像是冥冥之中送到他门下来的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天色方明,秦杰已先到客舍外候着。廊下露气未干,阶前青石微润,他敛了平日顽态,亲自捧水奉巾,侍候武凤楼与李鸣洗漱。用过早饭,他又请母亲张氏出堂,与武、李二人叙话。张氏见儿子难得规矩,心中稍慰,便陪着两位师长说些秦家旧事。秦杰趁众人说话之际,悄悄向外一溜,转眼便出了府门。

    安国药王庙在县城南关。庙宇始建于宋时,后经大明嘉靖年间重修,规模极广。前有高大牌楼,山门两旁踞着一对石狮,门前又立铁旗杆两根,直上数丈。入门之后,马殿、钟鼓楼、墓亭、大殿、后殿次第相连,檐角层叠,彩绘森然,殿宇间常年药香缭绕,更显清肃。

    庙中所祀药王,乃东汉安国人郅彤,曾佐光武定天下,文武兼资,又精岐黄之术。光武数次染疾,皆赖其医术得愈,故身后葬于安国南关。后世追封建庙,香火不绝。西厢之内,还塑有秦越人、张仲景、华佗、孙思邈、刘河间、张介宾、皇甫士安等历代名医像。如今主持此庙的皇甫济,自称皇甫士安后人,医名甚盛,乡人多以“药王”称之。

    秦杰是安国秦氏子弟,秦家又是本地大户,他父亲在世时曾重修庙产,施资甚厚。因此秦杰方一入庙,皇甫济便亲自迎出,将他引入静室。小童奉上茶盏后,垂手退出,室中只余二人。

    秦杰没有绕弯,端起茶盏却不饮,只抬眼望着皇甫济,语声清清冷冷,道:“皇甫先生素以济世为名,庙中悬的是药王招牌,供的是先贤神位。如今却把江湖凶徒藏在此处,先生不觉愧对皇甫士安,也不觉愧对满城百姓么?”

    皇甫济面色骤沉,白须微颤。他本是名医,又是一庙之主,平日受人敬重,哪受得一个少年当面诘责。他猛地抬目,冷声道:“你年纪尚幼,竟敢到老夫面前放肆。若非看在你父亲昔年于本庙有功,老夫此刻便要叫人送客。茶已用过,你回去罢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伸手去端茶盏,分明已有逐客之意。

    秦杰却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随即手腕一翻,瓷盏落地,碎声清脆。皇甫济脸色更变,正要开口,秦杰已站起身来,神色肃然,话语虽仍带少年清亮,却多了几分锋芒。

    他直视皇甫济,缓缓道:“秦家与药王庙多年相交,从来相安无事,彼此都留情面。今日我既敢登门,便不是空口吓人。先生若以为我年幼,便可轻轻揭过,那便错了。你庙里那五个人若今夜逃了,逃得了他们,逃不了这座药王庙。到那时,安国父老问起来,先生又拿什么话遮掩?”

    皇甫济眼底一震,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惊疑。他强自镇定,正欲分辩,秦杰忽然压低声音,语气也放缓了些,道:“我知道先生一生行医,并非甘心与匪类为伍。你受人胁迫,不敢不从,未必出于本愿。安国虽小,也有王法在上,岂容外来凶徒盘踞庙中?我已把此事禀明上方,又请来锦衣卫官员,只盼先生能趁此将功补过,把峨媚五龙交出来。此事若处置得干净,外人不知内情,先生仍是安国百姓敬重的药王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虚实相杂,皇甫济一时辨不出真假。他凝神看着秦杰,见这少年独身而来,神情沉稳,口气笃定,心中不由得越发惴惴。安国秦氏族人甚众,城中十户里总有几户与秦家沾亲带故;秦杰虽年幼,背后却有秦氏势力。倘若此事闹开,药王庙数百年声名毁于一旦,便是他皇甫济也承受不起。

    他当初应下峨媚派,原是畏惧其势,并非真愿替他们卖命。只是峨媚五龙皆非善类,凭他一人之力,莫说擒拿,便是翻脸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想到此处,他面上神情连变,久久不能决断。

    秦杰看出他心中所忧,唇边浮起一丝浅笑,轻声道:“先生一世聪明,怎会在此处想不通?你是药王庙主人,要拿人,未必一定要刀剑相向。药之一字,便足够用了。”

    皇甫济心头一亮,眼神顿时变了。

    他精于药理,毒可杀人,香可迷神。若要峨媚五龙死,只须配一剂毒药;若要活捉,则一束迷香足以使人昏沉不醒。更何况如今他已被峨媚派逼着担了内三堂掌药香主的名目,由他亲自下药,那五人多半不会起疑。

    两人在静室中低声商议许久,将用药、时辰、接应之法一一说定。秦杰得了准信,心中大定,便辞别皇甫济,回转秦府。

    入府之后,他径直到武凤楼与李鸣面前,将自己如何入庙,如何逼得皇甫济变色,如何以利害相陈,如何点醒他用药擒龙,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。李鸣听得眉飞色动,武凤楼却一直沉静,待秦杰说完,方才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他望着秦杰,目中有嘉许,也有忧虑,缓声道:“峨媚五龙凶狠成性,今日若真败在你一人筹划之下,也算恶有恶报。只是焦一鹏此人狡诈非常,事未成之前,仍须多留一步。不可因计已定,便轻忽大意。”

    李鸣却对秦杰这番安排甚是得意。他拍了拍徒弟肩头,笑道:“此事必成。若五龙果然到手,便算你入门第一件功劳。日后我替你求炉中仙陶旺,给你打造一对真正称手的日月五行轮,免得你再拿木头家伙唬人。”

    秦杰一听,喜得双眼发亮,立时跪下叩谢。李鸣看他欢喜模样,心中也觉畅快。

    以秦杰这一番筹划,药王庙占着地利,皇甫济又握着药物之便,照理该是十拿九稳。谁知世事偏不肯尽如人意。到了下午,皇甫济竟亲自来到秦府。老者脸色凝重,入门之后便请见武凤楼、李鸣与秦杰。

    他一见三人,便低声道:“事有变故。那五人不知为何,今日忽然离开药王庙,走得极急,看方向似是往北而去。迷香毒剂俱已备下,却再无下手之机。”

    秦杰脸上的喜色顿时敛去。武凤楼与李鸣对望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一层寒意。

    峨媚五龙突然北去,绝非无缘无故。

    秦杰听皇甫济说峨媚五龙已去,方才还明亮的眼睛顿时沉了下来。他小脸涨红,忍不住跺了跺脚,望着皇甫济道:“先生既在庙中掌事,竟叫这五人从眼前走脱。此事若早些动手,岂会空费一番安排?”

    皇甫济自知此中变故虽非自己所能逆料,终究是在药王庙中失了机先。秦杰言语虽急,他也不好辩白,只得垂手听着,面上既惭且窘。

    李鸣见状,反倒开口替他解围。他坐在椅中,指节轻轻叩着扶手,目光微冷,道:“五龙忽然北去,多半是闻着了风声。河北这边的巢穴已被挑破,峨媚三少主又在河南失了踪,他们心中岂能不慌?若我所料不差,多半是往京师去向冷酷心讨主意了。药王先生也不必过分自责。今日药未入口,只是时机不巧。只要先生仍肯留心,日后还怕没有人再来喝这碗药么?”

    皇甫济听他语中并无深责,心头一松,连连称谢,辞出秦府而去。

    秦杰却仍垂着头,满脸懊恼。李鸣瞧他这副模样,心中好笑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拍,道:“这一局未曾网住五龙,是他们运气未尽,并非你计策不成。况且幸而未曾惊动皇甫济这条暗线,外头仍只当他顺服峨媚。日后五龙若再入安国,还不是自投罗网?小小年纪,何必这般丧气。”

    秦杰听师父如此一说,心中方才好受了些。他本想缠着二人同往京师,此刻却故意忍着不开口,只在旁规规矩矩侍立,倒似忽然变成了听训的好孩子。李鸣看得暗暗发笑。

    临行之前,李鸣忽然转向武凤楼,神色一正,道:“大哥,杰儿既入了本门,便不算外人。昔日玉儿年岁更幼,尚且随人出入江湖。此番入京,带他同行也无妨。此子机灵,未必没有用处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看了秦杰一眼,见他虽强作镇定,眼中却满是盼望,便点头应允。秦杰顿时眉开眼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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