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人,明面是官兵缉捕,暗里却怕刘二辞真落入刑部审问,其中关节已隐隐露出几分。他不动声色,只嘱咐毛金常留心后续,一有异动,立刻到老驸马府传信;又叫毛金常设法将这些话暗中告知秦杰与刘二辞,使二人在牢中不可胡乱开口。

    诸事交代完毕,李鸣便离了刑部,赶往老驸马冉兴府中。入府一问,才知武凤楼已经奉旨入宫。

    武凤楼先前目送李鸣往刑部而去,便一人牵着三匹马回到冉府。老驸马冉兴所尚的金屏公主,乃万历帝爱女、常洛帝幼妹,天启与崇祯二帝皆称其为姑母。冉府因这层皇亲之重,规制极阔,占地近三十亩,中、东、西三路并列,院落相连,气象沉厚。

    中路正面是驸马府大门,入内又有面阔五间的二门。再往里,银安正殿端然居中,后殿为老公主与老驸马起居之所,殿后又有一片深阔园林。东路三进院落,梁架古朴,仍存明初旧式;西路则廊庑相接,庭院宽宏,另有一座小园,虽不及后园广大,也自幽整可居。

    冉兴素来敬重先天无极派诸人,两年前便将西院拨给武凤楼、李鸣等居住。也因如此,崇祯帝虽曾有意为二人另赐府第,终究不好再行张罗。

    武凤楼此次自河南归来,府中下人早开了他旧日所居的房舍。屋内窗明几净,案榻无尘,显是平日常有人洒扫。武凤楼一路奔波,征尘未洗,方才坐定,连气息尚未平复,秉笔太监王承恩便奉旨亲至,请他即刻入宫。旨意中又准他宫中骑马,以示殊宠。

    武凤楼不敢迟延,随王承恩入宫。也许是离宫日久,过了金水桥后,他心中忽生一丝异样之感。宫阙重重,石道清冷,往日熟悉的朱门金瓦,此刻竟似多了几分难测的静寂。

    行至太和门前,武凤楼便下马步行,随王承恩向乾清门方向而去。刚过保和殿,便见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自值房方向匆匆赶来。武凤楼素来敬重贾佛西,当即停步相候。

    贾佛西来到近前,微微喘息,神色却甚郑重。他看了一眼王承恩,又向武凤楼低声道:“万岁爷此刻在武英殿,特命我来引你过去。此番召见,不许侍从随入,连王公公也不得跟随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罢,心中微动,却不形于色,只向王承恩略一拱手,随贾佛西改道往武英殿而去。

    殿内清静,帘影低垂。崇祯帝正执卷而坐,似在翻阅奏册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见武凤楼进殿,忽然将手中书卷掷在案上,起身疾步迎了过来。

    武凤楼甫入殿中,见崇祯帝离案相迎,忙敛衣欲拜。膝尚未屈,崇祯帝的眉色已微微一沉,伸手虚扶,语中带了几分不悦,道:“朕已屡次说过,寻常相见,不必拘泥君臣虚礼。你我昔日有兄弟之约,若动辄跪拜,反显生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只得止住礼数,依旨起身,扶崇祯帝归于正座。贾佛西在旁肃然而立,待天子落座,方随武凤楼分坐两侧。殿中香烟细细,窗外天光映在金砖之上,清冷而明亮。

    崇祯帝端详武凤楼片刻,见他风尘尚在,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清峻之气,忽然收了笑意,缓声问道:“朕近来听得一事,说你在江湖行走时,常有人称你为‘壮士’。此言可真?”

    他问得平静,目光却不移开,显然并非随口闲谈。

    武凤楼闻言,随即起身,垂手答道:“确有其事。”

    崇祯帝抬手示意他坐下,声音低了些,却含着责意:“这便不成样子。你出身世族,昔日又与朕折箭为盟,以兄弟相称;如今朝廷亦将大任加诸你身,岂可任人仍以草莽之称相呼?若任其下去,朝廷体面何在,你自身名位又置于何地?”

    武凤楼本已知锦衣卫都指挥使之事难再推辞,此刻听他话中处处以官爵名位相压,心中不免一滞。他抬眼望着崇祯帝,语气仍恭,却多了几分执拗:“‘壮士’二字,并非辱称。陛下何至因此不悦?”

    贾佛西见气氛微紧,便从旁开口,语声温和,却立场分明:“贤侄,江湖人口中的‘壮士’,多半不过是草泽匹夫一类称呼。你何等身份,岂可不辨其中轻重?”

    武凤楼沉默片刻,胸中那股郁气终究压不住。他转向贾佛西,缓缓道:“易水之上,荆轲临行,人称壮士;圣贤亦言,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。若照侄儿看来,壮士也好,匹夫也罢,只要胸中有义,便不该轻贱。”

    崇祯帝深知武凤楼外表温和,内里极刚。今日召见不过初始,他不愿因一字之争便伤了和气,便只看了贾佛西一眼,唇边淡淡一笑,并未立刻接话。

    贾佛西却仍不肯放过此节。他捻须微叹,望着武凤楼道:“贤侄只记得易水寒,却忘了世间还有一句,床头黄金尽,壮士无颜色。可见所谓壮士,也未必皆如你想得这般高洁。名分一乱,便易受人轻看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中怒意更盛。他正要再辩,殿侧帘影忽然微动,一道苗条身影从屏后转出,步履轻缓地进了武英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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