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阳毒煞战天雷血战,同坠华山接天台下之后,伤势虽愈,却随秦岭一豹许啸虹去了海外石城岛,隐迹多年。江湖后起之人,少有识得他真面目的;便是中年一辈的武林人物,见过他的也已不多。是以他一路入京,并无多少顾忌。

    到得北京九城那一夜,灯火已深,街声渐稀。久子伦寻到索魂手石磊。石磊昔年追缉六阳毒煞三十余载,与久子伦并非只闻其名,自然认得这位前辈。相见之后,他不敢怠慢,先请久子伦上座,又引白无常迟禄前来拜见,随即命人献茶备酒。

    酒过数巡,久子伦尚未提起齐六,石磊反先放下酒杯,神色忧急地问道:“久老前辈可知齐六眼下在何处?”

    久子伦微微一怔,道:“你也在寻他?”

    石磊低叹一声,眉间忧色更重:“属下与六弟已失去联络近两月,如今正有一桩急事,非他相助不可。”

    久子伦目光一凝,道:“出了何事?”

    石磊道:“为救红毛狮王两个儿子,属下请出京师怪屠闹市操刀言九鼎,由他给齐六带路。事办得极顺,两人已救出。”

    久子伦听到此处,神色稍缓,道:“人既救出,便算事了。”

    石磊却摇头,急声道:“坏就坏在后头。救人之后,属下曾再三劝言九鼎暂避风头。”

    久子伦点头道:“此事本该如此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避一避官府锋芒,不算丢人。”

    石磊叹道:“他若肯听,倒也罢了。可言九鼎性子倔,偏不肯走。今日午后,九门提督衙署的人忽然上门,将他锁拿而去。”

    久子伦手中酒杯微微一顿,目光顿寒。

    白无常迟禄在旁低声插道:“闹市操刀言九鼎,确是说一不二的血性人。刀架到脖子上,也绝不会卖友求生,更不会拿朋友去讨好官府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久子伦已仰首饮尽杯中酒,缓缓站起。屋中灯火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老面容并无怒色,却令人心头生寒。他一句话也未说,转身便向赌场外走去。

    石磊也立刻起身,向迟禄沉声道:“久老前辈性烈,仍似当年。今夜若无人照应,九门提督府只怕要血流成渠。迟二弟,你带老歪先避一避。我跟去替前辈把风。”

    此时二更方过,街上尚有稀疏行人。久子伦虽急于救人,也不便在闹市中展开轻功,惊动满城耳目。石磊脚程不慢,很快便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九门提督衙署在京城中声势赫赫,掌九门治安,缉捕盗贼,镇压不法。寻常百姓远远望见衙门灯火,已要绕路而行;便是江湖盗魁、绿林强人,也不愿轻易招惹。正因威势太盛,外间守卫反不如想象森严。

    久子伦与石磊借着夜色,轻而易举翻入衙署。入内之后,二人反而愈发谨慎。外墙疏懈,只因无人敢犯;衙内却有巡捕往来,又有提督府豢养的护卫高手,若稍露形迹,便难免打草惊蛇。

    二人一前一后,借廊影树阴潜行,渐渐逼近二堂。堂前灯火通明,檐下阴影却极深。久子伦贴在飞檐之下,石磊随即隐到另一侧,两人透过隔扇上端的花格向内望去。

    花格之后,二堂陈设肃冷。灯焰不动,案上刑具齐列,堂中人影森然,一股压人的杀气,早已布满其间。

    二堂之内灯火森明,一张宽大公案横陈上首。案后端坐着九门提督满守星,面上油光如敷粉,粗眉环眼,鼻梁塌阔,口如狮吻。亮银顶子与三眼花翎映着堂中烛光,官服纹绣分明,更显得威势逼人。

    久子伦与石磊伏在檐影之下,隔着花格往里望去。堂中差役巡捕分列两旁,棍棒刀索俱全,杀气隐隐。最惹二人留意的,却是差役丛中几道怪异身影。

    久子伦微微侧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石磊,那六人你可识得?”

    石磊凝神辨认片刻,低声答道:“属下只能认出其中三个。那个浓眉大眼、虬发如猬、身形骠悍的人,名叫厉师;面色瓦灰、鸱目虎吻、嘴角含着阴笑的,是他二弟厉吼;站在二人之后,脸黄如蜡、瘦如枯柴、眼神闪烁的,是他们老三厉啸。这三人祖居大西北,继贺兰双鹰之后崛起江湖,人称贺兰三魅。不想今日竟也投到满守星麾下。”

    久子伦目光移向另一侧。那边与贺兰三魅低声交谈的三人,也各有狰狞之态。其中一个豹眼鹰鼻,颏下隆着大肉瘤,形貌尤为可怖。久子伦正要再问,堂上惊堂木忽然一响。

    满守星两眼一瞪,厉声喝道:“带劫牢杀官、谋逆犯上之正凶!”

    石磊心头一紧。满守星恶名满京,罗织罪名也果然狠辣。劫牢、杀官、谋逆,哪一条都足以砍头,如今三罪并下,分明是要将言九鼎往死里逼。他转眼看向久子伦,只见这位老人嘴角旁肌肉微微抽动,虽不发一言,胸中怒意已然压不住。

    左侧月亮门外,随即传来铁镣相击之声。声音由远及近,在夜色与灯火间格外刺耳。片刻后,闹市操刀言九鼎被押了进来。

    月光从门外斜照,映着他那身油腻破旧的衣衫。衣衫更破,虬须更乱,他却裸腹露胸,昂首阔步,手脚虽有镣铐,神气却如赴宴一般,从容不迫,半分惧色也无。

    久子伦看在眼里,低声赞道:“有骨气。”

    石磊心中一震。他深知久子伦眼界极高,平生不轻易赞人。言九鼎能得他这一句,已算难得。

    言九鼎站到堂中,抬眼看着公案后的满守星,又扫了一圈两旁差役,唇角一撇,竟笑了起来。他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,粗声道:“深更半夜把我请来,满大人是要请我吃酒,还是要叫我替你杀猪宰羊?”

    满守星脸色一沉,又拍惊堂木,厉声道:“堂下可是屠户言九鼎?”

    言九鼎把唇撇得更高,仰头道:“言九鼎是我。只是满大人少说了一样。”

    满守星眉头一皱,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言九鼎大笑,镣铐随笑声轻轻震响。他挺起胸膛,朗声道:“江湖上还叫我闹市操刀。这个名号可不是白来的。我不只杀猪剥羊,哪个不开眼惹到我头上,活人我也照宰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名差役想在满守星面前卖弄威风,将手中鸭嘴棍重重一顿,喝道:“大胆犯人,堂上不准自称老子!”

    言九鼎歪头看他,怪笑一声,声音越发粗豪:“我在九门提督衙门自称老子,到了金銮殿上也一样自称老子。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管我口里的称呼?”

    满守星生性凶戾,平日杀人如屠鸡犬,何曾受过这等当堂辱骂。他面色狰狞,伸手抽出一根竹签,啪地掷落案前,咬牙道:“先打八十。”

    四名差役立时从左右逼近。满守星眼中凶光一闪,又冷冷加了一句:“掌刑的人听清。三棍之内不见血,本官先剥了你们的皮。”

    这令一出,堂中气息顿时一紧。石磊在檐下听得心头发寒。若真照满守星这话行刑,言九鼎便是不死,也要被打成废人。他急得眼角发热,却见久子伦仍伏着不动,只得强忍。

    两名差役扑上去,伸手要将言九鼎按倒。言九鼎却嘿然一笑,双肩一抖,竟把两人震得连退数步。他自己反而慢慢伏到地上,像是懒得让人再费手脚。

    两名掌刑差役各执鸭嘴棍,棍头一红一绿,在灯下晃出冷光。两棍齐齐举起,眼看便要落下。

    左侧月亮门外忽然冲进一个差役。那人脚步踉跄,脸色惊惶,尚未入堂便连声道:“大人,且慢动刑!”

    满守星眉头一竖,冷眼望去。

    那差役奔到堂中,单膝跪下,急急禀道:“扈府来人,索要言九鼎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堂内众人俱是一怔。满守星眼中疑色顿起,檐下久子伦也微感不解。唯有石磊胸口一松,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抹去鬓边冷汗。

    满守星沉声问道:“哪一座扈府?”

    差役喘息稍定,忙答:“前八旗主将扈尔汉大将军府。”

    满守星脸色倏然一变,立刻追问:“糊涂东西,扈府来的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那差役这才知自己回禀不全,连忙道:“是扈府小姐亲自到了。”

    满守星听见扈蓉儿亲临,眼中恼怒一闪,骂道:“办差办成这副模样,回头再与你算账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二堂阶下已传来一串清脆娇笑。那笑声如银铃落玉,却带着不容人轻慢的意味。扈蓉儿的声音随即从堂外传来:“满大人这是先骂给我听,好叫我进门便知你的威风么?”

    满守星忙站起身,抖了抖官袍,又整了整顶戴,快步迎出二堂。到了门外,他脸上凶气尽敛,连声道:“下官岂敢。都怪手下回话不明,竟使下官失于远迎,还请小姐恕罪。”

    扈蓉儿缓步入内,衣香轻浮,神情似笑非笑。她看也不看两旁差役,只将目光落在满守星脸上,慢声道:“旁的官儿慢待扈家,也还罢了。满大人总不该如此。你当年由把总越级升参将,是我爷爷提拔;后来由参将升副将,也是我爷爷荐举。满大人这点旧情,总还没有忘得太快。”

    满守星虽早已转投睿亲王多尔衮门下,成为其心腹鹰犬,可扈尔汉乃努尔哈赤旧日爱将,威望根基极深。他纵然凶横,也不敢在扈蓉儿面前翻脸,只得连连称是,面上笑意僵硬。

    扈蓉儿莲步轻移,跨入二堂。堂中差役纷纷低头避目。她走到堂前,抬起玉腕,指向仍伏在地上的言九鼎,淡淡道:“此人是我扈府厨下用的人,杀猪剥羊甚是得力。满大人将他锁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满守星听得扈蓉儿竟把言九鼎指作扈府厨下之人,脸上笑意微僵,忙低声道:“小姐只怕认错了。此人名叫言九鼎,江湖上称闹市操刀。两月之前,他夜闯提督衙署,劫走两名重犯,又杀了呼延三霸天与本衙副总捕头秃顶神鸠纵智。此案牵涉甚重,证据俱在,并非下官敢妄言。”

    扈蓉儿眼波一转,已抓住他话中关窍。她不待满守星说完,便轻轻一笑,截口道:“既然证据俱在,那便好办了。”

    满守星心中方觉自己答得稳妥,扈蓉儿已伸出纤纤玉掌,送到他面前。她神色天真,语气却无半分退让:“请满大人将言九鼎犯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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