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得满头红发冲冠而起,宛如一尊怒目金刚,吼声如雷:“坏小子,你敢戏耍老夫!看老夫不将你挫骨扬灰!”

    “且慢!”李鸣把手一招,正色道,“南宫烈,小爷名唤‘久夫’,乃是天长地久之久,大丈夫之夫。谁稀罕当你这老怪物的舅父?”

    南宫烈心知斗嘴不是对手,压下怒火冷哼道:“任你口若悬河,也救不了你的命!你师父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武凤楼在一旁心惊肉跳,他深知二师叔窦力曾偷了对方的神火弹,双方积怨已深。他正想出言拦阻,李鸣却已收起笑脸,垂手肃立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    “火神爷,我师父他老人家名震寰宇。我劝你莫要打听,免得吓破了胆,当场寻死觅活。既然你非要找不痛快,那便听好了——家师便是当年捋过你羊拐的江汉双侠,窦二爷!”

    李鸣这一报师承,原本冷傲如冰的火神爷当真气得心肺欲炸。南宫烈须发皆张,厉声狂笑:“好,好极!原来你是那锉鬼窦力的衣钵传人,想必便是那个名为李鸣的小畜生了。老夫苦寻你师父多年不得,今日合该捉了你这小鬼,不怕那该死的锉鬼不登门领死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南宫烈红袍一卷,掌心隐现朱砂赤色,呼的一声,排山倒海般向李鸣拍去。李鸣早有防备,身形如滑鱼出水,一式“金鲤倒穿波”向后疾退数步,双手乱摇,口中嚷道:“岂有此理,难为前辈这般威名赫赫,竟跟我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一般见识,传出去也不怕江湖同道笑话!”

    南宫烈本是激愤出手,一击不中,自觉身份尊贵,对一后生晚辈抢攻确实有失体统,遂强压怒火,冷声道:“你这小子狡诈异常,老夫岂能容你遁逃?也罢,你乖乖走过来受缚,让老夫封了你的穴道。待你师父前来领人,老夫绝不伤你性命,只求与他做个了断。”

    李鸣仰天打了个哈哈,撇嘴道:“前辈说得轻巧。小爷凭什么由着你点穴?我知道你与家师积怨甚深,常言道‘师徒如父子’,既然我是他老人家的传人,前尘往事,今日便由我替师父了结了。听闻前辈的朱砂掌独步天下,小爷愿与你互换一掌。死伤各安天命,一掌之后,往日恩怨一笔勾销,前辈意下如何?”

    南宫烈双目微眯,正欲发作,李鸣又抢着说道:“只是有一节,你我换掌之时,挨打的那方须将双手背在身后,绝不准撤步还手。这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。”

    南宫烈心念电转,深知那窦力行踪诡秘,若想引其现身,唯有擒下这心腹爱徒。他自负有一身金钟罩、铁布衫的横练功夫,暗忖:这黄口小儿纵有天大的本事,难道还能震碎老夫的脏腑?待我受他一掌,再回敬三四成功力,便足以废去他的武功,将其带回红松崖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南宫烈傲然点头:“好!便依你这小鬼。滚过来,先吃老夫一掌!”

    李鸣翻了个白眼,气急败坏道:“凭什么让你先打?你当我傻?”

    南宫烈倒也大方,冷哼道:“念你年幼,老夫让你先行下手。”

    李鸣面色一正,凛然道:“我江汉双侠门下,从不占这等便宜。”

    南宫烈火气上涌,怒极反笑:“这也不成,那也不成,难不成今日便这般算了?”

    “我李鸣一生光明磊落,”李鸣正色道,言语间正气凛然,“一不欺压弱小,二不哄骗孩童,要赌便赌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武凤楼听得此言,险些笑出声来。这李鸣不过十六七岁年纪,竟在前辈面前谈什么“一生”?那句“不欺弱小”分明是借机讥讽南宫烈恃强凌弱,而“不骗孩童”更是将这位火神爷比作了三岁小儿。

    李鸣续道:“你我谁也别占谁的便宜。这店中有现成的纸笔,咱们写两个阄,一写‘先’字,一写‘后’字。谁抓了‘先’字便先动手,这法子最是公道不过。”

    南宫烈自认万无一失,连声道:“可以,可以。”

    此时,千里远悄悄拉了拉万士其的衣角,压低声音道:“三弟,这小子满肚子坏水,咱们得替大师兄扎紧篱笆。”他扬声喝道:“姓李的小子,这阄归谁来写?”

    李鸣噗哧一笑,促狭道:“刚才还喊‘李久夫’,这会儿又叫‘李小子’,怎地翻脸不认亲了?”

    千里远气得老脸通红,正要发作,万士其扯住他道:“这小鬼死到临头还要卖乖,由他去吧。”转头问李鸣:“这阄到底谁写?”

    李鸣见两人鬼祟,心中早猜到七八分,故作大方道:“为求公允,便由你们一方执笔。”

    千里远与万士其对视一眼,暗自窃喜。两人寻了帐房讨要纸笔,千里远附耳道:“三弟,这小鬼定会抢先抓阄。咱们将两个纸团都写成‘后’字。他抓哪一个都是后动手,到时候让大师兄先拍碎他的天灵盖,岂不干净利落?”

    万士其点头应允,两人各写了一个“后”字,团成纸团抛在天井地上。南宫烈自重身份,立在阶上不动。李鸣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抢先将两个纸团都攥在掌心。

    千里远见状一惊,正要喝止,却听李鸣嘴里嘟囔着:“天老爷保佑,哪个是先,哪个是后呢?”

    他先伸出右手,故意拉长了腔调:“这是个——”眼神却如利隼般掠过万、千二人。见对方神色死板,毫无波动,李鸣心中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他又伸出左手,晃了晃:“那这个定是——”再瞟一眼,见那二人依旧木然不语。

    李鸣心头暗骂:这两头蠢猪,真当小爷是三岁顽童?我李鸣可是骗人的祖宗,你们这点把戏,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。

    他猛地举起左手的纸团,对着南宫烈道:“火神爷,若是这阄归我,那右手里这个便是您的。若右手是我的,那这左手里的便是您的。这话没差池吧?”

    南宫烈哪里想到,他那两个师弟在写阄时早已动了手脚,只道天意如此,坦然答道:“那是自然,老夫说话落地生根。”

    李鸣嘿嘿一笑,突然将右手中的纸团递向南宫烈:“这一个便给前辈罢。”南宫烈正欲伸手去接,一旁的千里远见状大惊,生怕李鸣耍诈换走了那唯一的生机,急呼道:“大师哥且慢!是他先抓的,理当由他先拆!”

    李鸣闻言,仰天打了个哈哈,满不在乎地收回右手:“谁先拆还不是一样?既然你疑神疑鬼,那这个给你便是!”话音未落,他右手陡然一缩,却将左手的纸团拍入南宫烈怀中。与此同时,他右手那枚纸团已顺势扔入口中,咯吱咯吱嚼了几下,“咕咚”一声吞下肚去,才拍着手笑眯眯道:“火神爷,保佑你手里那是个‘先’字罢。”

    直到此时,万、千二人才知这小鬼机智狡诈到了何等境地。他抢先吞了一个,即便剩下的那个是“后”字,他也大可抵赖说自己吞掉的是“先”字。如今死无对证,千、万二人当真是哑巴吃黄连。

    南宫烈面无表情地拆开掌中纸团,只见赫然竟是个“后”字。他虽傲慢,却极重信义,当下闷哼一声,骑马蹲裆式往天井中央一站,双目微闭,猛地吸入一口真气。瞬息间,他周身劲力贯足,内家真气游走全身,皮肤下那一根根血管竟如青蛇般突兀乱动。他果真依了李鸣之言,双手背于身后,浑不设防地受这一掌。

    武凤楼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,暗自埋怨李鸣胡闹。南宫烈那童子功练就的真气反震之力何其霸道?这一掌打下去,只怕南宫烈纹丝不动,李鸣却要筋骨齐折。他正欲跨前阻止,却见李鸣运气敛神之余,悄悄向他挤了挤眼。

    只见李鸣猛跨两步,右掌高高提起,口中如雷霆般断喝一声:“看打!”

    掌风呼啸,直奔南宫烈天灵盖而去。南宫烈心中暗哂,心道你这毛孩子纵有千斤之力,撞上老夫的护体真功也是枉然,随即将满腔内劲凝于头顶。哪料到李鸣这招乃是声东击西,手掌行至半途,劲力猝然一收,变掌为抓,如灵猿探穴般绕过他的肩头,直掏南宫烈肋下的锦囊。

    待到南宫烈发觉肋下一空时,李鸣已如泥鳅般滑出数丈,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火筒弹囊,闪身躲到了武凤楼背后。

    南宫烈第一回耗时三载炼成的十二枚“烈焰神火弹”,被李鸣之师窦力偷了个精光,险些气得吐血;谁知时隔五年,他呕心沥血再炼的神物,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小贼摘了去。此奇耻大辱,叫他如何克制?

    “贼小辈!老夫今日定要剐了你!”

    南宫烈怪吼一声,庞大的身躯平地拔起,宛如一团炽热的火云。他那鲜红的大氅被真气灌注,瞬间膨胀如帆,两只怪掌如朱砂浸染,凌空击向武凤楼李鸣二人。

    武凤楼见他衣袍鼓荡却丝毫不乱,心知对方已将内家真力运至巅峰,这是要搏命的架势。他与李鸣情逾手足,岂能见死不救?即便这一动刀便要开罪整个剑门山,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
    先天无极派向来以静制动。武凤楼右手死死紧握犀牛角刀把,左手食、中二指夹住五凤朝阳刀的刀尖,刀刃内敛对着前胸,唯以刀背迎向扑来的南宫烈。这一式正是“追魂七刀”中的首招“鬼卒捧簿”,虽是防守,却暗藏杀机。

    南宫烈身在半空,见这少年使出这等奇诡刀招,心头也是一惊。他知硬冲下去定会受挫,半空中左脚尖一点右脚面,硬生生借力斜蹿出一丈,落地站定后怒极反笑:
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‘追魂七刀’!怪不得敢横刀架梁。看样子老夫今日若不使出压箱底的本事,这一世名声便要葬送在你们这群小混蛋手里了!”

    说罢,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约半尺的朱红火筒。

    曹鹏一见此物,吓得魂飞魄散,失声惊呼:“‘毒雾神针’!”他老脸煞白,厉声喝道,“南宫烈!你身为一派之长,竟使出这种下八门都觉不齿的毒物?当年我伤你师弟,我已避祸十年、家破人亡,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,何苦难为这群后生?你若肯放他们离去,曹某这条残命,现在就跟你去京都领罪!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性仁厚,他既从李鸣口中尽知曹鹏当年的冤屈,又深恨魏阉祸乱朝纲,凡是阉党欲除之人,他皆引为同道。眼见铁笛仙曹鹏为了保全后辈,竟欲舍身投案,武凤楼哪里肯依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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