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门提督衙门街对过,有一家山东二荤馆,门脸窄小,若非饭菜香气从灶口飘出来,行人几乎不会多看一眼。店中满算只有四张桌子,其中三张靠墙而放,桌腿各有残缺,或短一截,或少一根,只以砖石木片支着。门外摆着一张卤菜案,案上油光微润;门内左首砌着一溜三眼炉灶,火气虽不甚旺,锅中香味却久散不去。

    案后卖卤菜的,是个三旬上下的大胖汉,肚腹高挺,腰背浑圆,一身肥肉堆在粗布衣里,动一动便像浑身都在颤。堂中跑菜的却是一位年轻女子,眉如柳叶,眼似凤尾,唇小而红,容貌清丽动人,来往之间,腰身轻软,裙袂带风。掌灶的是个瘦削青年,淡眉小眼,尖嘴薄腮,身上没几两肉,偏偏手脚伶俐,锅铲一起一落,极有章法。

    店堂后头有一条狭窄过道,尽处嵌着一扇小黑门。那门低窄阴暗,须得侧着身子方能进去。白日里看去,也像藏着一截不肯见人的夜色。

    齐六已是第三次提前来到这家小馆。他看上此处,一是因它处处透着不寻常;二是酒烈而醇,肉香而浓,饭菜入口极佳;三是价钱不欺,穷富皆可入座,若一时手紧,也可赊欠几日。店中人待客又都笑脸相迎,不似寻常小馆那般看衣帽下碟。

    所谓提前,便是在小馆尚未开门之时,先在外头等着。若来得稍晚,四张桌子顷刻坐满,再想寻一席之地便难了。

    这家小馆开张不到一月,已颇有名声。卖卤菜的胖汉下刀极准,客人要多少,他只切一刀,称上一称,从无多一两少半钱,众人便暗称他“一刀准”。那女跑堂待人不分贵贱,笑脸迎人,殷勤送客,行走又快,便得了“一溜风”的名号。掌灶的瘦青年下料更奇,菜只抓一把,盐只撮一次,偏偏咸淡正合,便被人唤作“一把抓”。三人合在一处,便使这小小饭馆日日客满。

    除了这三人之外,馆外还常有一个提篮卖瓜子、花生、糖果的大姑娘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青布裤褂,头裹青巾,身段苗条,走动时有一种天然婀娜。她肤色微黑,却黑得明净俏丽,笑起来眼波流转,能叫寻常食客忘了手中酒盏;发起性子来,又泼辣得像山林中护崽的雌兽。

    齐六久走江湖,深知酒馆饭铺最能聚下九流,也最易听见风声。他要追查叶梦枕究竟被何人掳去,又被带往何处,须先摸清京师形势,探明多尔衮身边有哪些人物,才可设法潜入睿亲王府。

    他谨记白蔷薇临别时的叮嘱,今日打扮得与平素判若两人。毡帽歪歪压在头上,里头穿白布短褂、小夹袄、棉背心,外头罩一件黑布大棉袍,衣襟自里到外胡乱一掖,竟无一粒纽扣扣好。两眼眯成细缝,神情懒散,像连着多夜未曾安睡的京城闲汉。

    未时刚过,他便到了山东二荤馆门前。

    木门才开,齐六仍旧选了东面窗下那张断了两条腿的桌子,撩袍坐下。桌脚垫着砖块,微微晃动,他却像全然不觉,只把身子半斜在墙边,眼皮低垂,似睡非睡。

    他要了一只卤鸡、两个酱肘、三个皮蛋、四壶白干。酒菜尚未端齐,余下三张桌子已坐满了人。堂中顿时有了筷声、杯声、低语声,炉灶里火苗一窜,肉香夹着酒气,漫在狭小店中。

    那女跑堂脸上挂着一串笑,腰身轻摆,果然似一阵风般把齐六的酒菜送来。她方将酒壶放稳,门外忽又走进两名客人。前面一个三旬左右的矮汉,双眼赤红,像胸中藏着未熄之火;后面一个年轻人低眉垂目,面黄肌瘦,衣衫寻常,步子却稳。

    二人入门后,目光略一扫,便一同向齐六这张桌边走来。

    正在此时,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暴喝。一个中年差役大步闯入,身上公门衣色甚是刺眼。他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店中,朝柜前厉声喝道:“堂信,我们总爷今日在此宴客,这小店须得腾出来。立刻把吃饭的人全赶走,再整治荤素席面两桌,若有怠慢,休怪我翻脸。”

    齐六眼皮微微一抬,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冷笑。这地方,终于要热闹起来了。

    店中食客一听是公门差役,又牵着九门提督衙门的名头,哪里还敢多坐。清兵入关未久,扬州、嘉定血事尚在人心,百姓一听官府二字,先自胆寒。几张桌边的人纷纷起身,有的连钱也来不及数清,便争相往外走。

    片刻之间,堂中便空了大半。唯有齐六仍坐在原处,那刚进来的赤目矮汉与面黄青年也未挪步。

    差役见还有三人不动,脸色顿时阴沉。他冷眼扫过三人,声音里带着威吓说道:“丑话先撂在此处。谁若自寻晦气,偏要赖着不走,待会儿出了事,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
    赤目矮汉双眼一瞪,嘴唇已动,眼看便要破口相骂。门口忽有人影一闪,那卖瓜子花生糖果的黑里俏姑娘提着篮子闯了进来。她脸色大变,额上带汗,像是一路急跑而至。她先看了堂中几人一眼,急声说道:“几位客官,还是避一避罢,为一顿饭把命搭在此处,不值当。”

    她喘了几口气,舌尖轻轻一吐,像被那名号吓住,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:“今日要来的是总爷。总爷是什么人,几位可知?那是九门提督府里的巡捕老爷,比宛平县太爷还威风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眼波一转,把竹篮往地上一放,快步扑到齐六身边,伸手推着他的肩头,语气又急又软:“大哥,你纵是街面上混惯的人,也惹不起这等官爷。听我一句,快走才是正经。”

    那差役见她多嘴,脸色一狞,抬腿一脚踢在地上的竹篮上。瓜子、花生、糖果哗啦散了一地。他随即指着她骂道:“不知死活的贱货,谁许你在此处多管闲事?滚出去!”

    黑里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,却舍不得满地货物。她跪伏在地,慌忙去拾散落的瓜子花生,手指乱抓乱拢,眼睛却仍不住向齐六使眼色,催他快走。

    齐六见她这般狼狈,心中生出一丝怜意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十两面额的银票,弯腰塞进她手里,低声说道:“地上的别拾了。拿着银子,提篮走人。”

    那姑娘手指一颤,飞快把银票折好,塞入腰间小袋。可她终究舍不得那些散在地上的小本营生,仍旧跪着,一把一把往篮里乱抓,边拾边暗暗向齐六递眼色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门外脚步声又起。一个秃顶马脸、环眼鹰鼻的蓝衣老者陪着三个华服少年走了进来。那三个少年面貌颇为相似,年纪相差也不多,衣料华贵,腰间佩饰精巧,一入门便带着骄矜之气。

    秃顶老者在三名少年身旁微微弯着腰,脸上堆满谄笑,像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说到他们心坎里。他扫了一眼店堂,又向那女跑堂身上瞥去,陪笑说道:“三位少爷风流出众,久惯温柔乡。依老朽看,此处虽小,却未必逊于梅龙镇。”

    那三个华服少年自进门起,六只眼睛便黏在女跑堂身上。她越是垂首往炉边走,他们越是看得放肆,对秃顶老者的奉承几乎全未入耳。

    门外忽又有人接过话来,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轻佻:“纵兄此言,果然不虚。这女子姿色,确与李凤姐不相上下。”

    话声甫落,一名玄门道人缓步入内。那道人身穿青衲,手执玉柄银拂,步履从容,拂尘银丝在门光里微微一闪,整个人便如从尘外走入这满堂酒肉气中。

    齐六目力何等锐利,青衲道人甫一入门,他便看清那柄拂尘并非寻常法器。拂柄温润如白玉,拂丝洁白如霜银,光泽不浮不艳,却寒意内敛。那等物事若落在高手掌中,拂丝可缠喉,玉柄可碎骨,原是杀人于无声处的利器。

    道人眼光自入门起,便在女跑堂身上流连不去。那目光里无半分清修气象,只有掩不住的贪色与邪念。齐六半垂着眼皮,心中已生杀意。世间恶事多端,而以淫邪最令人厌恶;何况这道人披着玄门衣冠,行的却是污浊心肠。

    江湖之上,向来是本事大者居前。青衲银拂道人一到,秃顶老者立刻舍了三个华服少年,身子微弯,笑容更深,转而围着道人奉承。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,在齐六眼中只添几分可厌。

    青衲道人径自走到中间桌边坐下,银拂搭在膝前,抬手向女跑堂招了招。女跑堂神色不变,嫣然一笑,似全无戒心地走了过去,顺手从肩头取下抹布,俯身便要擦桌。

    道人等的正是这一刻。他眼中淫光一闪,忽然伸手扣住女跑堂右臂,顺势往怀中一带。

    女跑堂腰身微斜,面上笑意尚未散尽,两只纤手却已疾如电光般探出,分别搭上道人左右肩井。道人方觉不妙,身上真力尚未提起,双肩关节已被她借势一抖,硬生生拉脱。紧接着,她玉足飞起,正踢在道人肋下期门穴上。

    青衲道人身躯一震,双臂软垂,面色骤白,竟连一声完整痛呼也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秃顶老者大吃一惊,眼角一跳,却因对面便是九门提督官衙,胆气仍未全失。他猛然向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大胆贱婢,竟敢冒犯玄净道长!还不快放开他!”

    卖卤肉的大胖汉不知何时已堵在门口。他肥大的身躯往门前一横,竟把出路遮得严严实实。那张平日笑呵呵的胖脸,此刻冷意沉沉,望着秃顶老者说道:“姓纵的,你横行关外多年,也算有些眼力,偏偏我在你眼前待了整整一月,你却连我是谁也没认出来。如今落进网里,若还想活命,便乖乖听话。”

    秃顶老者眼神一沉,却仍不肯示弱。他扫了一眼门外街面,又把声音放缓几分,冷笑说道:“胖伙计,你倒会挑地方,竟把窝设在九门提督府对面。单凭这份胆色,纵某也愿交你这个朋友。你们放开玄净道长,自行离去,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过。”

    女跑堂轻轻一笑,笑声清脆,却无半点畏惧。她斜睨着秃顶老者,缓缓说道:“纵老二,莫拿缓兵之计来哄人。九门提督府上下都知道,今日是你替九门提督宴请新聘来的四位护院。没有满守星亲自开口,谁敢踏进这家小馆半步?”

    齐六坐在墙边,仍旧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,心中却已把几人来历暗暗串起。那秃顶老者原来便是关外巨盗秃顶神鸠纵智,如今投在九门提督满守星门下,做了副总巡捕。只是这家山东二荤馆里的胖汉、女跑堂、掌灶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头,三个华服少年又藏着何等底细,他仍未看透,便只静观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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