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斜挑,成了“拨草寻蛇”。三击相连,一砸一甩一扫,快若流电,皆取武凤楼要害。

    武凤楼右臂不能用力,只以左手执刀,身形连连变动。他三次施展“移形换位”,身子在刀光与杆影之间倏忽偏转,堪堪避过焦一鹏三记狠招。右肩伤处被牵动,痛意如针,额上冷汗渗出,却始终不曾退乱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暗处忽有一个年迈妇人的声音传来,带着淡淡讥诮:“切金断玉的宝刀在手,却只顾闪避,世间哪有这般受屈的人?”

    另一道少女的叹息随即随风而下,幽幽低回:“正因如此,才更难得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。那一声叹息虽轻,却像从旧梦深处传来。他听得分明,那正是满洲公主多玉娇的声音。既有多玉娇在此,那年长妇人自是绿衣罗刹柳凤碧无疑。

    他精神一振,胸中郁气顿开。焦一鹏却不知暗中来者深浅,连环三击之后身形侧转,铁马杆骤然如毒蛇出穴,直戳武凤楼肋下,显是要趁他分神之际,一杆点毙。

    武凤楼惦着多玉娇,生怕她又如云影般一闪而逝,心中急意陡生。焦一鹏杆势逼近,他不再退避,身形猛然翻转,左手刀光横出,使的正是“孟德献刀”。五风朝阳刀迎上铁马杆,寒芒一闪。

    焦一鹏应变极快,仍是慢了半步。只听一声脆响,铁马杆前端已被宝刀削去二寸,断铁坠地,在石上弹出一点冷星。

    焦一鹏眼角一缩。暗处有人现身,兵刃又遭损伤,而他今夜之计已成,三狮皆死,武凤楼亦受重创,再恋战反有变数。他马杆一横,低喝道:“三弟,走!”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残杆已化作“泼风八打”,杆影纷乱如急雨,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。焦一鹏借这一瞬,杆尖一点地面,枯瘦身影拔起,掠上观澜亭檐角。川边墨龙沙梦山亦虚晃一招,脱出李鸣掌势,随焦一鹏一前一后,向宝瓶口方向疾遁而去。

    武凤楼右肩伤势沉重,气血翻涌。李鸣独战沙梦山良久,亦已力竭。二人望着焦一鹏、沙梦山的身影没入夜色,只能停步不追。山风卷过石阶,地上三狮尸身横陈,血气渐被冷月压住。

    武凤楼顾不得伤口,抬头望向屋脊深处,先唤了一声:“公主。”

    夜色空寂,无人回应。

    他心中一急,又提高声音:“玉娇。”

    依旧只有风声穿过殿角,瓦影沉沉。武凤楼胸口发紧,情急之下,竟脱口唤道:“娇妹!”

    这一声出口,他自己也怔了一怔。片刻后,刻有李冰像的正殿屋脊上,传来柳凤碧苍老而冷淡的声音:“玉娇不愿见你。她只托我留一句话。你若要寻东方绮珠,先去寻白衣文君。”

    话声渐远,最后一字尚在檐瓦间回荡,人影已杳。月色照着殿顶,那里空空如洗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
    武凤楼怔立良久,心中隐隐作痛。他知多玉娇并非无情不愿相见,只是怕一见之后,情丝更乱,徒惹无尽牵缠。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,为了他一缕情意,背井离乡,离国远走,今后归处何在,连她自己也未必知晓。

    李鸣走到他身旁,见他神情黯然,便收了平日嬉笑之态。他望了望屋脊,又看向武凤楼肩头血痕,低声道:“大哥,英雄遇情,也难免气短。银屏姐姐与东方绮珠两处,已叫你心力交瘁;多玉娇公主这边,你纵有怜惜,也只得暂且硬起心肠。情债愈深,越难还清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抬手按住右肩伤处,指下衣衫已被血浸得微冷。李鸣扶着他,缓缓坐到院中一方残碑之前。夜风从殿角穿过,碑上苔痕斑驳,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更显清寒。

    他垂目良久,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与李鸣听,又像是说与自己听:“皆因我当日一念不明,误累了她。她本是满洲金枝玉叶,却为我受这许多苦。她护着魏银屏,又替我探得东方绮珠踪迹,我欠她的,终是太多。”

    李鸣见他神色凄然,平日那些机锋滑语一时也收住了。他想起泰山降香之时,王母池旁曾传出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踪影;又想多玉娇既拜绿衣罗刹柳凤碧为师,东方绮珠未必不会落在白衣文君门下。薛凤寒旧居归德府,若要寻访,河南一带自是最有把握。只是武凤楼肩伤沉重,七芒丸入肉,若不早治,拖延下去,恐有大患。

    李鸣将心中所想一一说了。武凤楼听罢,眼中倏然一亮,竟扶碑而起,虽身形微晃,神气却仍清峻。他忍痛道:“伤在肩头,未及心腹。此地凶险,不可久留。医治之事,沿途再寻良医便是。”

    李鸣知他性情刚烈,劝亦无益,只得扶他上路。

    二人北行途中,武凤楼强抑伤痛,脚下不肯稍缓。白日踏尘,夜半赶路,一日两夜之间,越过棋盘山,终于抵达陕西五丈原武侯祠外。至此,武凤楼气力已几近耗尽,脚步沉重,却怕李鸣忧急,仍故作从容,登高远望。

    五丈原山川开阔,古意苍茫。西接麦里河,东界石头滩,南临棋盘山,北据渭水,四面形势险峻,进可攻,退可守。昔年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六出祁山,曾屯兵于此,终殁于军中。千载风烟过后,荒草斜阳仍似留着旧日军声。武侯祠静立原上,殿宇虽不华丽,却有一种肃穆深沉之气。

    李鸣正欲劝武凤楼入祠歇息,忽见一道身影似从高处一闪而下,没入祠中。他心中微动,疑是峨媚派追踪而至,便未惊动武凤楼,身形一纵,先掠入偏殿。

    殿内光影幽暗,一名半百儒生肩背药箱,正立在壁前,凝神观看岳飞所书前后《出师表》。那人面容瘦削,衣冠整肃,背影却隐隐透出阴冷之气。

    李鸣为武凤楼求医之心虽切,却素来谨慎,不肯轻信来历不明之人。他缓步入内,目光从药箱上一掠而过,故意压低声音道:“才受伤,便遇见郎中,倒真是来得及时。”

    那儒生并不回头,只冷冷道:“你信得过我这个郎中么?郎中杀人,从不必见血。”

    李鸣心中一凛,脚下却向前欺了半步。他面上仍带笑意,声音已沉:“无冤无仇,何必说杀人流血?既如此,我等告辞便是。”

    那儒生仍旧面壁而立,语声更阴:“诊金甚重,你付得起么?”

    李鸣眼神一闪,笑问:“先生要多少?”

    那儒生缓缓道:“一条性命,四根手指,一条臂膀,再加一大片头皮。”

    李鸣忽然哈哈一笑,袖底微动,语气轻快却含锋芒:“照价奉上,再添三支丧门钉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那儒生身形陡然飘开五尺,衣袖带风,竟在刹那间避出暗器可及之地。他回身未全,已急声道:“你竟真敢下手!”

    李鸣望着他,笑意渐淡,拱了拱手道:“难怪家师昔日说起先生,言道‘穿肠’二字虽毒,‘秀士’二字却雅。柳先生,久违了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此时亦随后入殿,听见李鸣言语,再定睛看去,才认出这面容阴沉、肩背药箱的半百儒生,竟是昔日七凶帮手穿肠秀士柳万堂。他心中微觉诧异,不知此人何以在此现身。

    柳万堂却已快步上前,至武凤楼面前敛衽一揖,神色诚恳,与方才阴冷之态判若两人。他低声道:“昔日蒙公子不杀,又赠我千金,使柳万堂得脱虎口,苟全余生。此后残年,皆是公子所赐。今日在此,先谢公子旧恩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忙欲还礼,身子才一动,肩头伤处便如火烧般撕痛,脸色顿时一白。柳万堂见状,面上愧色立生,连忙道:“我一时糊涂,只顾与李公子斗口,竟忘了武公子伤重,罪过。”

    他说罢,便上前查看伤势。李鸣心中仍有戒备,恐他旧性未改,暗怀歹意,正欲阻拦。武凤楼却已神色坦然,解开衣衫,将伤处露出,任柳万堂诊治。

    柳万堂望着他片刻,脸色肃然,轻轻叹道:“公子光明磊落,不念旧恶。柳万堂今日才知,自己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不再多言,从药箱中取出细刃、药粉、布帛诸物。殿中静得只闻风声掠瓦。柳万堂双手极稳,先以银针探准暗器所在,再用薄刃剖开血肉,将嵌在肩中的七芒丸一点点取出。那铁丸内芒尖尽张,牵连肌肉,稍一拨动,痛楚便如利刃反复割磨。

    武凤楼坐在殿内石阶上,左手扶膝,眉峰虽紧,却始终未出一声。李鸣立在旁侧,见那血肉翻开,心头也不由一沉。柳万堂将暗器完整取出后,立刻敷上止血生肌之药,又细细包扎,手法利落而谨严。

    待一切妥当,柳万堂方才收起药具,向二人道:“伏龙观一战,公子一刀诛三狮之时,我已奉姑母之命隐在附近。姑母临去,吩咐我为公子治伤。我心中不服,便想量一量公子气度,暗中一路尾随,直至五丈原。昔年关圣帝君刮骨疗毒,柳某无缘得见;今日亲见公子忍痛定神,方知古人风骨,未必尽在传说中。”

    李鸣这才恍然,知柳万堂原是绿衣罗刹柳凤碧的娘家侄儿。他心中一动,便趁势问道:“柳先生既知令姑母行踪,可曾听她说起昔年与她齐名的白衣文君薛凤寒,如今人在何处?”

    柳万堂闻言笑了笑,阴沉之色稍散。他道:“李公子不问,我也正要告知。姑母曾言,薛凤寒多半在归德府虞城县花木兰祠一带。二位若要寻她,可往那里一访。”

    李鸣取出途中所购干粮,三人便在祠中分食。殿外夜色深沉,武侯祠前古柏森森,风过枝叶,如远军低语。三人于祠中歇了一夜。到次日天明,柳万堂向武凤楼、李鸣珍重作别,独自离去。

    望着柳万堂背影远没,李鸣扶着武凤楼走出祠门,忽然低声笑道:“看来多玉娇公主待大哥之心,仍未减半分。她不肯见你,却暗中遣人护你伤势,这份心意,已胜千言万语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闻言默然,只抬眼望了望远处山川。晨光自渭水方向照来,淡淡落在他眉间,照不散那一层郁色。

    出了四川旧境之后,峨媚派追袭之患渐远。二人一路赶行,经陕南,过山西,终入河南地界。山色渐缓,平畴渐开,风物已与蜀中大异。武凤楼肩伤虽未全愈,气息却较前沉稳。李鸣心知,归德府虞城花木兰祠,或许便是寻得白衣文君与东方绮珠线索之处。

    这一日下午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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