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凤寒剑法虽已入化境,猝然遇此暗器,也不能不变身相避。她足下轻点,身形微旋,剑光一翻,将来势最急的一粒毒龙珠荡开。便在她倒转身形的一刹,冷酷心朱唇微启,低喝道:“着!”

    五粒毒龙珠随声射出,排成梅花之形。珠光破空,快如流电,认位之准,腕力之强,确是江湖罕见。

    薛凤寒年逾花甲,眼力却仍锐利。她右手长剑一挥,震飞上下两珠,左臂同时一抖,白袖如云,竟将平射而来的三粒毒龙珠尽数卷入袖中。

    冷酷心这一路毒龙珠,乃昔年从屠龙师太处得来的暗器绝技。自她出道以来,除两年前在武林三狂府中,与草上飞孙子羽恶斗时曾失手一回,极少有人能在她珠下全身。如今两番被薛凤寒化解,她心中也不由生怒。

    她玉臂陡振,七缕寒芒同时出手,交织成一片冷雨,尽罩薛凤寒周身。薛凤寒不再托大,身形一飘,使出“仙人乘风”,退开两丈,方避过这一掌七珠。

    冷酷心要的正是这片刻空隙。她回腕向薛子都急急一招,示意他速退,随即娇躯一晃,先向夜色深处掠去。

    薛子都号称月下逍遥,本就精于轻身提纵。此刻心惊胆裂,更不敢稍缓,紧随冷酷心身后疾驰。二人一口气奔出五十里外,料定薛凤寒一时难以追及,方才在一处荒僻林边停下。

    薛子都面色灰败,胸口仍在急急起伏。他望着身后长夜,苦笑道:“小侄一念失错,如今真成有家难归,有国难投了。”

    冷酷心停步回身,神色却正,道:“贤侄错了。此事既非一念失错,你也绝非无处可归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微微一怔,迟疑道:“伯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冷酷心走近一步,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,声音放缓了些:“江湖中最重恩怨。凝霜受你救命之恩,岂会不记在心上?况且贤侄风姿出众,又与我长子有结义之谊,再有我从中作主,难道还怕凝霜不嫁你么?”

    薛子都听得心头骤热。冷凝霜越是冷落他、戏弄他,他越觉那女子不可轻得。她亲口说心中另有所慕,反更激起他争胜之念。如今冷酷心愿意替他作主,他只觉眼前阴霾尽散,连方才所受的屈辱也似轻了许多。

    冷酷心与薛凤寒交过这一场,心中已知白衣文君并非易与之辈,先前傲态顿敛。她不再多言,连夜带着薛子都南行。

    数日之后,二人到了许昌城中关王庙。庙门前古柏森森,香烟未散。冷酷心方近山门,便有两个僧人从庙中迎出。薛子都凝神一看,认出这二人竟是早年出身峨眉、后来隐入空门的无垢、无尘。

    二僧虽披僧衣,却并未真正放下杀心。平日不守清规,心中更藏着旧日横行江湖之念。两年前在峨眉三皇台败于江剑臣之后,二人不但未曾闭门思过,反对先天无极派愈加怨毒。此次他们奉司徒平密令,专在许昌接应冷酷心。

    冷酷心与薛子都随无垢、无尘入庙,悄然登上春秋楼。

    这座春秋楼面阔五间,进深三间,抱厦歇山,楼顶覆以绿色琉璃瓦,上下皆有回廊,夜灯一映,金碧犹存旧观。相传东汉建安年间,曹操东征徐州,与关羽约三事而归许昌,封其为偏将军、汉寿亭侯,又赐府第。关羽分宅为二,内院安置二位皇嫂,自己居于外院。此楼便为关羽夜读《春秋》之处。如今这处圣迹,却成了峨眉门人暗中聚会之所。

    薛子都随冷酷心登上楼层,抬眼便见冷凝霜早已候在那里。她仍是艳若桃李,冷如霜雪,立在楼中灯影下,眉目安然,仿佛先前戏弄薛子都之事从未发生。薛子都见她竟先一步至此,心中又惊又喜,也由此明白,峨眉虽经大败,根脉势力仍深,不可轻视。

    冷酷心看向冷凝霜,面上忽然罩起一层怒意,斥道:“你受人救命之恩,本该粉身难报,却还敢胡闹,几乎害了薛贤侄性命。还不快上前赔礼,请你二哥哥恕你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何等聪慧,早已明白姑母用意。她心中虽鄙薄薛子都为人,却不敢违拗冷酷心眼色。她轻轻一扭柔腰,步子如风摆杨柳,慢慢走到薛子都面前。随即低垂粉颈,声音娇怯柔软,似含无限悔意:“小妹年幼无知,做事失了分寸,还望二哥哥不要怪罪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明知方才被冷凝霜戏弄得狼狈不堪,可她此刻低眉垂颈,软声唤他一声“二哥哥”,他胸中那点恼恨便如冰雪遇春,转眼消了大半。若非冷酷心在侧,他几乎又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此时只得强作大度,连忙摆手,声音也软了下来,道:“不打紧,不打紧,霜妹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眼波微垂,唇边却掠过一丝极浅极冷的笑意。冷酷心看在眼中,知薛子都已彻底陷入局中,便不再绕弯。她收起方才训斥侄女的神色,转向薛子都,语声平静而锋利,道:“贤侄,伯母不瞒你。我不许霜儿自己作主,立刻应允你们婚事,并非有意刁难。我要你先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心头微微一跳,仍躬身道:“伯母但有吩咐,小侄自当尽力。”

    冷酷心眸中恨意一现,声音顿寒:“我要你替我报杀子之仇。那三个孩儿惨死,其中还有你的结义盟弟。如今霜儿也在此处,你当着她的面说一句,这份力,你肯不肯出?”

    薛子都明知这话背后必是险途。可他迷恋冷凝霜已深,又自觉此番开罪薛凤寒,若无峨眉作靠山,从此江湖难容。更兼一路所见,峨眉虽败而势力犹存,根脉深广,冷酷心手段又极厉害。他心中转了几转,终究点头,道:“伯母既如此看重小侄,小侄不敢推辞。”

    冷酷心这才缓缓道:“以本派眼下实力,若要一举摧毁先天无极派,或暗中除去江剑臣、武凤楼等要害人物,尚非易事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不觉一怔,抬头道:“既如此,报仇二字,岂不是空谈?”

    冷酷心唇角一挑,眼神如毒刃微露,恨声道:“人杀不了,便先杀他们最在意的人,稍解我胸中恨意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脸色一变,连连摇头道:“伯母此计,恐怕不易。五岳三鸟之中,只有江剑臣有家小。可侯国英据守辽东石城岛,江母杨氏又有女扇户李文莲与生死牌尚天台护卫。至于李鸣,他父母虽在,可其父官居江南按察使,乃一省司法重臣。若动朝廷大吏之家,便近乎谋逆。伯母岂可不慎?”

    冷酷心似乎根本未将这些话听入耳中,只淡淡一笑,反问道:“贤侄为何偏偏忘了最要紧的一人?”

    薛子都怔了怔,迟疑道:“伯母说的是武凤楼?”

    话出口,他又觉得不合,随即摇头道:“武凤楼父母早亡,两妻皆丧,一个是魏银屏,一个是东方绮珠,连常住之处也难寻。便要下手,又向何处寻人?”

    冷凝霜见火候已到,不待冷酷心再开口,便轻轻走近一步,向薛子都柔声道:“傻哥哥,我姑妈要你杀的,正是武凤楼元配魏银屏。还有他那未满两岁的女儿小燕子,也要一并除去。如此,姑妈胸中这口恶气,方可暂时消散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听得茫然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魏银屏早已死去,江湖中人皆知,怎会又冒出元配与幼女之说?

    冷酷心看出他将信将疑,也知他已无路可退,便不再隐瞒。她抬手轻轻一拍,发出暗号。片刻之后,楼外脚步声相继而至,无垢、无尘二僧先后入内,随后又进来一人,正是四如狂徒屠四如。

    薛子都再不聪明,也已明白,魏银屏尚在人世的消息,多半便出自屠四如之口。如此一来,他心中已信了七分。

    冷酷心向屠四如微一点头。屠四如脸色阴沉,眼中积怨甚深,咬牙说道:“旁人家师徒如父子,师父总要把衣钵传给入室弟子。我那师父却偏不如此。他那口杀人不沾血的天罗化血宝刀,暗中给了李鸣;第二口真武轮回刀,又交给义女魏银屏。最叫我不能忍的是,他一生心血研创的十一招子午分头斩刀法,不传给我这个掌门大弟子,反私下传给了魏银屏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听他铺陈旧怨,嫌他说得冗长,眸光一寒,冷声道:“少说闲话。你怎样查出魏银屏尚在人间,拣要紧的说。”

    屠四如被她一斥,竟不敢动怒,反似甘心受她驱使。他忙低了低头,道:“我背地里虽敢骂那老家伙,逢他一年一度寿辰,却还不敢不到。事情便是从那一回露出端倪。我偶然发现消魂观音叶兰香在旁侍奉他,心中便起了疑。后来我多方暗查,才知道老家伙明里住在玉笥山屈子祠,真正隐秘住处却在南岳衡山祝融峰后。再往下查,便查出魏银屏诈死埋名之事,也知道她替武凤楼生下一个女儿。”

    薛子都听到此处,心中疑云大散。魏银屏诈死之事若非确有根源,屠四如不敢在冷酷心面前胡乱编造。他暗暗佩服冷酷心复仇之心深忍,也惊于她耳目之广,连屠四如这等凶狠狂徒也能收罗驱使。自己此时投靠峨眉,虽是被逼,却也未必不是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正欲请命立刻赶往南岳衡山祝融峰,冷酷心却忽然将话锋一转,脸上寒意更深。

    她立在春秋楼中,夜风吹得猩红斗篷轻轻一动,眼神却落向楼外沉沉古城,缓缓道:“两年前的今日,也是在这座许昌城,我冷酷心吃了一个大亏。那时为了与峨眉决战,不愿多树强敌,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。如今我卷土重来,便要让武林三狂那三个老匹夫知道,江湖上那句‘宁进阎王殿,莫碰无情剑’,并非只是一句虚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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