扇帮魁首而言,已是平生未有的客气。哪知那小二翻脸比翻书还快,面色如霜,嗓门陡然拔高:“客官,小店可是百年老字号,向来是和气生财。凡是进门的都是财神,咱们断不敢得罪。可您老也得评评理,您要凉的咱们不敢给热的,要牛鞭咱们不敢给肉片,这一顿吃喝下来,您嘴一抹说银子丢了就要走,我这做伙计的,拿什么向东家交代?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暗自咋舌,心道这小二当真是口齿如刀,字字诛心,直把樊茂顶得老脸变成了紫猪肝色。樊茂气极反笑,咬牙问道:“小伙计,依你说,该当如何?”

    小二冷然道:“好办,有钱拿钱,没钱也成,脱下这身衣裳顶账便是!”

    樊茂闻言,一股狂暴戾气自胸中升腾,刚要发作撒蛮,忽听屏风后传来一个清朗利落的声音:

    “我说这位堂倌,你也太不开眼了!哪能因为客人一时短了银钱,就要剥人家的衣裳?这大庭广众的,叫‘剥皮’还是叫‘会账’?再者说,这位老人家气宇轩昂,瞧着便不是那等打秋风蒙吃骗喝之辈,银钱许是真的遭了贼惦记。”

    楼上食客闻声望去,只见出言之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生得眉清目秀,虽身形略显矮胖,穿着一身小伙计的短打,神采却极是不凡。

    铁扇仙樊茂听得有人为自己鸣不平,尤其是那句“不象蒙吃骗喝之人”正中下怀,又听对方一口一个“老人家”叫得恭敬,心头那股暴戾之气竟被这几句暖心话浇灭了大半,暗忖:这小子倒是个仗义的主,冲他这份回护,我也该高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店小二听了李鸣的劝解,非但不顺水推舟,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,梗着脖子顶撞道:“这位小兄弟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,这话听着清脆,可惜它当不了钱使!这位老人家一顿饭嚼了上十两银子,我若是放他拍屁股走人,老板怪罪下来,非砸了我的饭碗不可。我家里可是上有高堂老母,下有嗷嗷待哺的妻儿,一大家子七八张嘴全指望我这点嚼裹养家糊口!”说到此处,这小二竟真个急出了两点清尿,抹着眼角在那儿自怨自艾。

    周遭酒客见状,无不生出恻隐之心。唯独武凤楼躲在暗处偷笑,他早就看准了那肩搭抹布、义愤填膺的少年,正是自己的好师弟“人见愁”李鸣。这出“苦肉计”配上“连环套”,演得当真是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只见李鸣猛地一跺脚,仿佛下了什么泼天大的决心,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,一咬牙从里面摸出几块散碎银子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对小二呵道:“行了!看你也真是不易。这位老人家的饭钱,我替他垫上了!”那小二见了银子,立时转嗔为喜,对着李鸣连作了几个揖,捧着钱忙不迭地跑向柜台去了。

    铁扇仙樊茂此时如释重负,一把攥住李鸣的手腕,虎目含光,激动万分地说道:“好俊的小哥儿!承蒙你仗义疏财,使老夫免受这市井小人的羞辱。此恩此德,老夫来日定当厚报!”

    谁知李鸣听了这话,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脸色煞白,长叹一口气道:“老人家,您是不知我的难处。我是铁货街那家大米坊的小伙计,东家命我讨账,磨破了嘴皮子一个下午才讨回这十两银子。刚才我一时激于义愤,替您还了酒账,等我空着手回到米坊,老板非剥了我的皮不可!”

    樊茂一听,急火攻心,忙扯住他道:“这有何难?你且随我走一趟玄武观,老夫双倍……不,十倍补还给你,保教你们东家不敢为难你!”

    李鸣苦笑着摇了摇头,眼眶微红,作势要挣脱:“老人家好意心领了,可此时已到了回店的时辰,若是迟了,老板那顿板子我是怎么也躲不过去的。”说到动情处,他竟真的挤出两滴泪来,转脸便要走。

    樊茂心头一紧,脱口问道:“小朋友,你一不问我名姓,二不问我住处,这十两银子你上哪儿讨去?”

    李鸣回过头来,破涕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淳朴:“凭您老人家的气概,岂能诓我这点血汗钱?我得赶紧回去了,若是赶上店门落锁,我这一顿苦打算是挨定了。”

    樊茂活了大半辈子,何曾见过这般赤诚淳厚之辈?一股天涯知己的豪情油然而生,他死死拉住李鸣的手不放:“你再想想,当真没个两全齐美的法子能免了你那顿毒打?”

    李鸣闻言,眼神陡然一亮,忙凑近问道:“您老人家身上带印章没有?”

    樊茂一愣,讪讪道:“印章倒是不曾备下,不过老夫有个比印章还响亮的字号,不知你问这个作甚?”

    李鸣忙道:“我是想,请您老给我立个借条,盖上您的字号印记。我就跟老板说这十两银子是暂借给您的,明儿您准加倍送还。我家老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,见了字据,纵是还要责罚,下手想必也能轻些。您瞧这法子使得么?”

    此时的樊茂满心只想成全这仗义少年,莫说写张借条,便是要他当众翻两个筋斗怕也是肯的。他连连点头,却又犯了难:“法子是极好,可惜老夫一字不识,这借条可怎么写?”

    他目光在楼上一扫,正巧瞧见扮作儒生模样的武凤楼与佟铁,见二人仪表不凡,忙招手唤道:“二位先生请了,劳烦借笔砚一用,替这位小哥儿立个字据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与佟铁对视一眼,心中暗笑,赶忙取来笔墨。武凤楼提笔在手,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白剑飞那句“法子太损”的评价,心领神会,运笔如飞,在那宣纸上落下一行草字:“樊茂感念深恩厚德,诚心归附,愿从此投效门下,肝脑涂地,永无二心。”末了,还不忘署上樊茂的名讳与时日。樊茂哪里识得这些弯弯绕绕?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木匣,取出一枚长方形的玄铁印信,重重地在那“借条”上一摁。纸上登时现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老人持扇图,正是铁扇帮独有的江湖信物。

    樊茂唯恐不够赤诚,又夺过笔来歪歪扭扭划了个十字,重重捺上一个红指模,这才如获至宝般交给李鸣。李鸣千恩万谢,约好了明日之期,便匆匆下楼消逝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武凤楼与佟铁随后出店,在灯火阑珊的街头转了个弯,便见李鸣正蹲在巷口冷笑。武凤楼赶上前去,调侃道:“师弟,你这一手当真是损阴丧德,凭樊茂在武林中的辈分,若是知道自己卖身的契据落到了咱们手里,怕是要当场抹了脖子。”

    李鸣将那纸契据小心揣好,神色一肃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:“兵贵神速。白二叔那里来不及回禀了。为了救武伯母脱离苦海,咱们现在就去玄武观寻那老怪物。我就不信,有了这物事攥在手心里,侯国英那妖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!”

    李鸣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方落,小霸王佟铁便是头一个跳出来大声附和,眼中满是初生牛犊的兴奋。武凤楼到底年长几岁,行事沉稳持重,闻言眉头紧皱,连声断喝:“不可!此举太过凶险!”

    然而,李鸣却是一脸决绝,赌咒发誓地坚持己见。武凤楼看着那张犹带稚气的脸,心中猛地一抽,终是因心悬老母安危,那句“不可”再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三人当即施展轻功,踏着摇曳的灯光与清冷的月色,如三道幽灵般相偕往玄武观疾驰而去。临近观门,武凤楼更是谨慎入微,领着二人绕至东边,提气纵身,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顶。不料,就在他飘身下落的一刹那,却敏锐地察觉到东厢房内,竟隐隐透出几点凄凉的灯光。

    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反应极快,一塌身形,如离弦之箭般抢先蹿上了台阶,隐身于门外。他只向里觑了一眼,便如遭雷击,浑身猛地一抖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反手向后招了招,示意二人跟上,随即便疾步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武凤楼深知李鸣虽平日里嬉皮笑脸,但遇大事绝不含糊,此举必有深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轻功身法展露无遗,腾身而起,如一只苍鹰般射向东厢房。就在他蹿身而入的瞬间,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帘,房中赫然并排放着两口黑漆沉重的棺木。

    每口棺木前,都供奉着一个神位。此时的李鸣,已是一脸肃穆,低泣着跪倒下拜。武凤楼定睛一看,那神位上赫然写着“矮罗汉窦觉”、“狗屠户位方”二位前辈的名讳。

    万没想到,魏银屏竟是如此言而有信奇女子。她不仅为二位义士备下上好棺木收殓,更是在这僻静道观中供奉神位、陈列祭礼,全了这一份江湖道义。武凤楼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,不由得身心俱颤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,他在心中暗暗叫道:银屏!银屏!纵然你对我一往情深,甚至不惜背叛家族,可惜……武凤楼终必辜负你这份深情!

    这时,佟铁也悄无声息地蹿了进来,瞧见这一幕,也是虎目含泪。三人默默地跪在灵前,同拜二位前辈,心中皆是悲愤交集。

    正当三人沉浸在哀思之中时,东厢房外突然爆发出出一声怪笑。那笑声尖锐刺耳,如枭鸟夜啼,陡然刺入人耳,直叫人毛骨悚然,心悸不已。

    三人如临大敌,陡然转过身来。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缺德十八手李鸣却突然嘻嘻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狡黠:“分手不过刹那,难道老人家这就不认识晚辈了?”他嘴里说着,身形已如游鱼般跳出房去。

    武凤楼深吸一口气,紧随其后。待看清雄踞门外之人,心中不由得一沉。那人身材魁梧,面如紫肝,正是绿林怪杰铁扇仙樊茂。武凤楼知道这老怪物性情古怪,但只要见了李鸣,看在昨晚那份“恩情”的份上,绝不会贸然动手。他暗暗给佟铁使了个眼色,二人也一齐走了出去,呈犄角之势护在李鸣身侧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铁扇仙樊茂一见李鸣,那张狂傲的面孔上不由得一怔。可是,他也只是那么一怔,随即便是哈哈大笑,声震林木:“小朋友,你倒来得好快!快告诉我,你的东家昨晚可曾怪罪于你?”

    难为他这位成名已久的绿林大豪,竟然真的相信了李鸣昨晚那一套漏洞百出的鬼话。

    听他这一问,武凤楼和佟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暗暗替李鸣着急。这谎话该怎么圆?若是露出破绽,今日怕是难善了。

    哪知李鸣听了这话,不仅没有半点慌张,反而抢步上前,深深地作了一揖,脸上满是诚恳与恭敬:“区区小事,老人家何必再提。别说晚辈只是替老人家尽点儿微薄心意,就是上刀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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