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嫁祸于人
冷酷心双目霍然睁开,原先一瞬的疲乏消失无踪。她坐直身子,脸上寒霜复又凝起,沉声道:“传。”
不多时,两名黑衣人快步入内。二人皆在四旬上下,面目板滞,神情木然,行走之间却轻捷无声。到了阶前,二人屈膝行礼,口称掌教夫人。冷酷心微一点头,命他们分立左右,随即将目光移向右侧那人。
岳黑知她之意,忙低首禀道:“属下奉夫人之命,潜入河北各地,追查老醉鬼行踪,未得半点踪迹。只是属下在开封城中,见到一名中年儒生与一名二十六七岁的青衫秀士,同游大相国寺。那二人行止从容,颇非寻常。”
冷酷心听到“青衫秀士”四字,脸色微微一变。她两只玉手无声落在太师椅扶手之上,指节渐渐收紧。屋中众人皆觉她气息骤沉,一时不敢抬头。
沉吟许久,冷酷心才慢慢问道:“那青衫人手中,可有一柄二尺八寸的大铁扇?”
岳黑细想片刻,摇头答道:“属下未曾见他持扇。”
冷酷心长长吐出一口气,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开。她垂眸低声道:“但愿不是女魔王。若非此人,眼前诸事便好办得多。”
她随即转首望向左侧。封高立刻上前半步,俯身禀道:“启禀夫人,属下已查明,江剑臣携徒孙曹玉,现正在安阳一带停留。昨日二人曾于宝剑泉附近出现,似在游览九龙三泉旧迹,又似是在等候何人。其意未明。”
冷酷心听罢,眼中寒光微凝。她缓缓道:“此处已近先天无极派腹地。掌教飞鸽传书,命我等在武、李、曹三小之中择一人设网擒拿。若不能活捉,杀了亦可。只要迫得他们百年大典延期,便算有功。”
说至此处,她忽然望向焦一鹏,语气虽平,却不容含混:“你从保定一路而来,沿途可曾发现天山胖老鬼的踪迹?”
焦一鹏忙拱手答道:“属下一路留神,不敢稍有疏忽,未见胖老鬼现身。”
冷酷心又分别细问岳黑、封高、焦一鹏三人所见,逐一核对。待她确信沈三公与江剑臣俱不在近处,目中杀机方如寒泉破冰,渐渐浮现。
她转而唤过那少年,声音沉静,却已有决断:“朗儿,你即刻赶往天宝宫,传我之命,请宏一大师等人速来金府相助。不得迟误。”
司徒朗低声应命,向母亲一礼,随即退出门外。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之中。
冷酷心又向申恨天招了招手。申恨天不敢怠慢,趋前听命。她望着他,语调冷而细:“穷富二神未必甘心归附本派。你与他们昔日尚有交情,便用这点旧谊去劝他们。务必要他们留住李鸣,不可让他趁隙脱身。事成之后,立刻回来禀我。”
申恨天俯首称是,转身便走。门开处,夜风卷入,烛焰倾斜了一下,随即又稳住。
焦一鹏站在旁边,心中已明白冷酷心之意。她显是要趁李鸣孤身陷在金府,且两大靠山远离之时,调集人手,一举将他困死。此计若成,自可拔去峨媚心腹之患;只是金府三狂难以轻侮,今日李鸣又刚得金太夫人青眼,稍有不慎,便会牵动更大风波。
他迟疑片刻,终于向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为杀一个李鸣,若因此得罪三狂,是否……”
焦一鹏话到唇边,终究没有说尽。冷酷心积威之下,那两个字只在他舌根一转,便被生生咽了回去。屋中灯火低垂,烛泪沿铜台缓缓下坠,映得众人面色皆有一层惨淡之光。
冷酷心眸光微冷,侧首看了焦一鹏一眼。那一眼并无怒声,却使他背心骤寒。她缓缓开口,语声如冰水浸过:“焦一鹏,你算错了账。峨媚派真正的心腹大患,不是江剑臣,也不是武凤楼,而是李鸣。”
焦一鹏垂手而立,不敢分辩。
冷酷心的目光越过案上灯影,落在深黑的窗纸上,仿佛隔着这重夜色,已看见了那少年般狡黠难测的对手。她语声不疾不徐,却字字森然:“江剑臣虽独步武林,终究是明刀明枪;武凤楼纵有五风朝阳刀,也不过一身绝艺。李鸣不同。他心机百转,临敌从不循常理。灵隐寺中,他能以智取五风朝阳刀;杭州城内,他又化装行事,收服铁扇仙;凤阳府里,他独身周旋三僧;长城之外,更敢以唇舌折辱多尔衮。连满洲亲王都曾把他与当今圣上并论,此人若不早除,日后必为我派大患。今夜他孤身留在金府,两大倚仗不在身侧,此等时机,岂可轻纵?”
焦一鹏胸中暗叹,抬头看了她一瞬,又立刻垂下眼去。他知道冷酷心心意已决,却仍不得不低声道:“若取了李鸣性命,三狂多半再不会为我派出力。”
冷酷心面色一寒,指尖在椅扶上轻轻一叩。那一声极轻,却教屋内诸人心头一紧。她冷声道:“成大事者,最忌迟疑。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目,三狂便不敢轻易与我翻脸。”
许久未敢出声的司徒安听到此处,终于抬了抬头。他在冷酷心面前全无白日里的凶横,声音低涩,带着几分试探:“嫂嫂所说的名目,不知从何而来?”
冷酷心没有答他,反倒转过脸来,静静望着司徒安。她那目光平而冷,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片刻之后,她缓缓说道:“二弟,你总该明白,峨媚若要称雄武林,先天无极派非除不可。李鸣是先天无极派的智囊,杀了他,便等于先折其锐气。你可愿为本派再尽一次死力?”
说到末了,她眼波微微一转,扫了焦一鹏一眼。焦一鹏心中一沉,已隐约明白她话中所指,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。
司徒安却仍未参透。他双臂已失,身子坐得不稳,残肩在衣中微微一颤,迟疑着道:“小弟两臂俱残,功力尽失,虽有报效之心,也实在难以再为本派效力。嫂嫂若有差遣,还请明示。”
冷酷心轻轻叹息,似有怜悯之意。她伸手从桌上果盘中拈起一枚青橄榄,纤指微动,那橄榄便在她指间缓缓转着,青色映着烛光,寒意森森。她望着司徒安,语气柔缓了些,却更令人心悸:“二弟昔日何等威名,如今双臂俱断,武功尽废,起居尚须他人扶持。如此残躯苟活世上,日日受人暗笑,又有何趣?倒不如舍去这一条命,为本派换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,使三狂不好拦阻我等诛杀李鸣。如此一来,才是真为峨媚尽了死力。”
司徒安脸色骤变,额角青筋突起。他终于明白冷酷心所求何物,眼中凶光瞬间化作惊惧,张口便欲呼救。可他喉间声音尚未冲出,冷酷心玉指已轻轻一弹。
那枚青橄榄破空而去,快如一缕碧电,正击在司徒安哑穴之上。司徒安身子一震,口张得极大,却只吐出一阵无声的气息。他踉跄欲退,残肩乱颤,眼中尽是求生之色。
冷酷心却再不看他,只向焦一鹏递去一眼。
焦一鹏手腕一僵。他虽早已猜出冷酷心用意,真到此刻,心头仍不免一阵寒意。可那寒意只闪过一瞬,便被惧意压下。他不敢抗命,掌中镔铁马杆倏然翻起,横扫而出,重重点在司徒安脑后玉枕穴上。
司徒安身躯猛然一挺,随后如断木般倒下,砰然伏在地上。他双目仍睁着,死前那一刻的惊恐凝在脸上,映着案上残灯,格外阴惨。
屋中静了片刻。申恨天不在,岳黑、封高垂手肃立,焦一鹏收回马杆,脸色晦暗。冷酷心低头扫了一眼司徒安的尸身,眸中没有半点波澜,反倒更添几分寒意。她向岳黑微微抬手,岳黑便立刻取来笔墨纸张,铺在桌案之上。
冷酷心坐回椅中,口中缓缓念出数句。焦一鹏执笔疾书,墨痕在纸上连成一阕讥薄狠毒的词句:丧门罪孽多端,遭报双臂全残;拉屎撒尿两为难,活着丢人现眼。
纸上字迹未干,冷酷心便命焦一鹏取起,贴在司徒安胸前。那白纸伏在死者衣上,黑字阴沉,像一张无声的罪状,又像一枚早已备好的毒钉。
冷酷心抬目看向几名属下,淡淡问道:“以此为名目,如何?”
焦一鹏忙向前半步,俯首称道:“夫人此计周密。司徒二爷乃掌教亲弟,谁会疑心是本派自家人下手?再有这几句刻毒文字,极似李鸣口吻。三狂见了,纵然不肯全信,也必为我等所牵。”
封高立在旁边,见夜色已深,便谨慎出言:“夫人,时辰已过半夜,是否遣人请三狂前来验看?”
冷酷心轻轻摇头。她未曾多说,只将视线转向门外,分明是在等申恨天回来。
屋内复又静下。窗外夜寒愈重,廊下灯笼偶被风吹,红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。约莫半更过去,仍不见申恨天归来。冷酷心仍坐得稳,手中又拈起一枚橄榄,在指间慢慢摩挲。焦一鹏却渐觉不安,数次侧耳倾听,正要请命出去探看,忽听门外脚步急促,转瞬已至阶前。
房门一开,申恨天与穷富二神一同闯入。三人气息未匀,一见地上司徒安的尸身,神色皆变。穷富二神更是目光一震,脚下顿住。
冷酷心猛然起身,寒声问道:“李鸣何在?”
申恨天忙敛神行礼,低声答道:“回夫人,事情蹊跷。李鸣仍在东跨院书房中酣睡,至今未醒。”
冷酷心眸光一凝,似不信其言:“他当真还在睡?”
申恨天垂手而立,神色谨慎:“属下不敢欺瞒夫人。”
冷酷心眉峰微蹙,声音更沉:“既已看明,为何此刻才来回禀?”
申恨天忙解释道:“属下恐那小子设诈,便与韩、富二位兄长在暗处守候良久,直到确认无异,方才贴近窗前察看。他确似宿酒未醒,睡得甚沉。属下留下紫面判官在东跨院外继续监视,这才回来禀报。”
冷酷心脸色骤寒,脚下一顿,裙裾微动:“绝不可能。李鸣若真这般容易对付,早已死过百次。此中定有玄虚。”
她当即转向岳黑、封高,冷声吩咐:“你二人随我亲去察看。”
说罢,她又看向穷富二神,语气已恢复平稳:“韩兄、富兄,请即刻去告知三狂,就说司徒二爷惨遭杀害,请他们速来此处。”
穷富二神互看一眼,心中惊疑未定,却只能应声退去。待二人走远,冷酷心才略略偏首,向焦一鹏低声道:“这两个老家伙未必靠得住。你暗中尾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