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声道:“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公子驾到!”

    这一声清脆响亮,传遍楼中。

    李鸣听见自己名号竟由旁人口中报出,几乎忍俊不禁。他低下头,肩头微微一动,强忍笑意。往昔侯玉堂冒他之名,夜入宫禁,杀侍卫、盗国宝,几令他身败名裂,阖门受累;偏又因此牵出红蔷薇雷红英一段姻缘。旧事未远,今日安国城内,竟又有人顶着他的名号招摇而来,是祸是福,一时倒难分明。

    武凤楼却无半分笑意。昔日之祸仍在心头,他知冒名之事绝非小可,便敛了神色,凝目望向楼梯口,掌心已暗暗沉稳,随时可应变故。

    楼梯口人影忽然一闪,一个少年般的人物纵身上来,落地时双足稳稳站成子午桩,衣袂微扬,神色甚是自得。他目光一扫,落在武凤楼与李鸣身上,唇边浮出一抹脆生生的笑意,朗声道:“是哪一路的朋友,偏要在此掀我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鸣的面子?这等事,倒也奇了。”

    那少年甫一登楼,语声清亮,眉目飞扬,衣饰装束、步履神态,处处都似有意摹仿李鸣旧日行藏。乍看之下,倒也有几分神似;细看时,便觉稚气未脱,眼底虽有机警,眉梢却藏不住富贵门中的骄矜。那一张脸生得丰润明朗,与李鸣原貌颇有相近之处,只是年纪太轻,满面少年气,举手抬足之间,终究少了李鸣那种在风浪里滚过的刁钻沉着。

    武凤楼冷眼看了片刻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这少年多半是听慕李鸣名声,便依样画葫芦,假借名号行走江湖。此事说大可大,说小亦可小,若无大恶,倒不必立时下重手。武凤楼轻轻看了李鸣一眼,目光中已有劝他暂且忍耐之意。

    李鸣会意,慢慢站起。他往前只跨了半步,既不逼近,也不退让,故作讶异地打量着那少年,含笑问道:“尊驾便是江湖上所传的缺德十八手么?”

    那少年见他一副半百老者模样,衣上酒污未干,全无高手气象,神色顿时更倨。他微微昂首,语声清脆,道:“大丈夫立身江湖,岂有借名藏姓之理?在下既报了名号,自然便是其人。阁下为何这般疑我?”

    李鸣眼中笑意一闪,又问道:“此言当真?”

    少年脸色微沉,似觉受辱,冷冷哼了一声。他负手而立,竟将李鸣出身来历一一道来:“我出自官宦之家,入先天无极派门墙,十四岁行走江湖,十五岁在灵隐寺借刀,十六岁辱骂多尔衮,十七岁重创火神爷,十八岁以轮击败郭云亮。连一指神功那等人物尚且败在我手下,旁人又算得什么?”

    他这一番话说得极熟,字句连贯,快慢有度,竟似早已背诵过千百遍。武凤楼原只当他是个胡闹少年,此刻见他记忆清明,胆气亦足,不由得微生惜才之意。李鸣素来乖僻,听到此处,心中也觉好笑之外,又添了几分喜爱。

    那少年见面前这“老者”并无惊人举动,便失了兴致。他回过头去,瞪了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一眼,语带责备,道:“你跟随我已有些时日,怎地仍这般沉不住气?今日不过两个老客,又何至惊动这一场?替他们结了饭账,送他们离去便是。我还要陪朱大伯饮酒。”

    李鸣听他语气,已知此少年本性未必凶恶,横行霸道的多半是手下恶奴借势作威。他又见少年称那黑瘦老者为“朱大伯”,神态颇为敬重,料想此人或是少年启蒙授艺之人。念头一转,李鸣便有了主意。

    他身形忽地一晃,已到了黑瘦老者面前。那黑衣老者只觉眼前一花,心中一凛,双臂微垂,脚下却已暗暗立稳。

    李鸣神色一冷,盯着他问道:“你姓甚名谁?”

    黑瘦老者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浮起怒意。他两条长臂微微一抖,沉声道:“你我素不相识,老夫凭什么向你报名?”

    李鸣偏要激他,语气越发蛮横,道:“我既问了,便没有收回之理。你今日说也得说,不说也得说。”

    黑瘦老者面色由黑转紫,眼中怒火一闪,冷声道:“你还不配问老夫姓名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绝,他一只瘦长手掌已屈指成爪,五指如钩,疾向李鸣面门抓来。那一爪来势阴狠,劲风贴面,若是寻常人被他抓中,半张脸也要毁去。

    李鸣有意戏弄,直待爪影临近眉睫,才微微侧身,让那一爪贴着鼻尖掠过。黑瘦老者见他躲得险极,反以为对方侥幸避开,怒意更炽,双爪齐出,爪风一重压一重,连环罩向李鸣周身要害。

    李鸣眼中笑意渐浓,脚下忽左忽右,身形在爪影间游走,似退非退,似进非进。那步法阴阳相错,忽如火光外卷,忽似寒流内收,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奇诡身法。他在密密爪影中穿行,如鱼入水,从容得近乎闲适。

    黑瘦老者连攻数招,忽然心头大震,猛地收住双爪,向后退了半步。他目光惊疑不定,盯着李鸣道:“尊驾究竟是哪一位?还请示下名姓,莫要误伤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李鸣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叫他先报名号,忽听那少年重重一拍双腿,沉声喝道:“朱大伯且退,这人由我来料理。”

    李鸣目光何等灵快,一眼便瞧出那少年拍腿之时,掌心暗藏细物,多半是钢针、铁钉一类暗器,竟连自己昔日的偷袭手法也学了几分。他一时忍俊不禁,笑出声来,望着少年道:“好个机灵小子,尚未拜师,便敢偷学我的手段。依江湖规矩,偷师学艺,须得留下双腕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黑瘦老者与那少年同时变色。少年掌心微紧,眼中倨傲尽去,只余惊疑;黑瘦老者亦双目圆睁,似在重新审量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“老者”。

    李鸣既已露出口风,便也懒得再遮掩。他大步走到上首,径自坐下,目光一扫楼中诸人。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、几名壮汉以及酒楼伙计,皆被他眼神逼得心头发寒。李鸣抬手一挥,众人不敢多问,纷纷退下。楼上很快只剩武凤楼、李鸣、黑瘦老者与那冒名少年。

    窗外午光斜入,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之间。李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寒色如霜。他望着少年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心头发紧,道:“你小小年纪,借人名号招摇,本已犯了江湖大忌;又放纵家奴欺压酒客,扰得一方不宁,更非小过。今日你将所作所为一一说清,我再按轻重处置。”

    那少年至此已确信眼前之人便是真正的缺德十八手李鸣。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忽然将牙一咬,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。他不顾身旁黑瘦老者惊愕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向李鸣连连叩首,声音虽仍带稚嫩,却十分恳切:“弟子有眼无珠,冒犯师父。弟子愿受责罚,只求师父收录门墙。”

    李鸣自幼机变百出,行走江湖以来,只有他叫旁人进退失据,少有旁人叫他无可奈何。今日偏偏遇着这个少年,跪在面前一味叩头,口中只认师父,倒使他一时不好发作。

    他早已看出那少年出身不俗,本性虽顽,却非恶毒之人;又见他根骨清俊,眉眼之间灵气流转,对长者尚知敬畏,心里其实已松了几分。只是面上不肯便宜了他,便沉下脸来,抬足在那少年肩头轻轻一踢。

    这一脚看似凌厉,实则未用真力。那少年身子被踢得退出数步,落地之后却不哭不恼,腰身一挺,竟一个翻身又跪回李鸣面前,额头磕在楼板上,仍是恭恭敬敬。

    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,知李鸣已生收录之意,只是嘴硬不肯松口。那黑瘦老者朱盛又以恳求目光望来,神色忧惶,显是怕秦杰年幼莽撞,触怒了二人。武凤楼素来心软,便缓声向秦杰道:“拜师之事,此刻尚且不忙。你先将姓名来历明白说来。我既在此,自会替你分辨轻重。”

    那少年闻言,抬头一望。武凤楼虽仍是改装之貌,但身形清峻,语声沉稳,肩后宝刀隐隐露出一线寒光。那少年心窍灵透,立时猜到眼前这人身份非凡,忙又转身向武凤楼连叩数下,方才吞吞吐吐地道:“弟子名字有些不雅。原想改去,偏又是先父所取,实不忍弃。弟子不敢出口,求二位师长恕我隐名之罪。”

    李鸣听得纳罕,眉头微挑,道:“世间姓名虽有生僻拗口之处,难道还能出口伤人不成?你只管说来,我不罪你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也温言道:“姓名乃父母所遗,纵有不便处,亦无可怪。你说便是。”

    二人如此开解,那少年却仍低头叩首,迟迟不肯吐露。李鸣性子本急,见他这般磨缠,脸色一沉,又要抬足。黑瘦老者见势不妙,急忙趋前一步,低身道:“二位息怒。小主人并非故作隐瞒,他那名字的音,确易使人想到不敬之语。”

    李鸣与武凤楼这才知其中果有缘故。李鸣神色稍缓,向那少年道:“话既说开,自然更不会怪你。起来些,将名姓说出。”

    那少年又叩了一记头,低声道:“弟子姓秦,幼名蝶儿。先父后来将‘秦蝶’二字改作‘秦杰’。”

    李鸣与武凤楼同时一怔。

    昨夜李鸣化身振宇镖局账房,用的正是“秦杰”二字。不想今日遇见这少年,竟与那随口捏来的名姓分毫不差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觉此事巧得近乎天意。秦杰见二人神色有异,不敢隐瞒,便将家世一一道来。

    原来安国秦氏本是城中大族,族人散在士农工商各行各业。秦杰之父秦泰,十八岁中武举,少年得意,正当意气方盛之时,同年便得此子,原盼从此仕途高展,家门益盛。不料天不假年,秦泰二十岁便染疾而逝,只留下孤儿寡母,守着偌大家业。

    黑瘦老者朱盛与秦泰生前交厚。秦泰亡后,朱盛便常在秦府照应。他本出五行门,另练得一身鹰爪功夫,见秦杰根骨不凡,便自幼替他舒筋正骨,教他些扎基之法。只是朱盛自知所学未臻上乘,怕耽误秦杰前程,始终不肯正式收他入门。后来李鸣名动江湖,秦杰心中倾慕,便处处访听他的行藏旧事,学其衣饰,仿其举止,久而久之,竟闹出今日这场风波。

    事情说到此处,收徒之事已不必秦杰再苦苦哀求。武凤楼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略一沉吟,便替李鸣作了主,将秦杰收入门下。秦杰喜不自胜,连连叩谢,朱盛亦松了一口气,垂手侍立,面上隐有欣慰之色。

    既有秦府可作落脚之处,打听药王庙一带动静便容易许多。李鸣吩咐酒楼重新整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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