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山洞内阴冷潮湿,武凤楼蜷伏在乱石缝隙之中,耳畔犹响着那少年书生清朗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。他自忖隐匿极深,又有“狗屠户”移花接木的手段遮掩,原以为能瞒天过海,不料对方甫一现身便语带玄机,竟似早已看破这洞中藏人。武凤楼背脊冷汗涔涔,只觉那书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,直刺心窝。他钢牙一咬,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,正欲仗剑冲出拚个死活,心念却倏地一转:此人若果真笃定我在此处,如今天色将曙,只需命人将这假山围个水泄不通,哪怕是用火熏、用水灌,我也绝无幸理,他又何必多此一举,弄什么“敲山震虎”的玄虚?

    思及此处,他强压心头悸动,屏息敛气,身形如游鱼般向假山深处移去。待听得外间寂然无声,他当即施展先天无极派不传之秘“锁骨缩筋法”,浑身骨节格格轻响,硬是从一处极狭窄的石罅中挤了过去。隙后豁然开朗,竟是个数尺见方的干爽洞穴。武凤楼连番恶战,早已精疲力竭,此刻神智一松,竟就此蜷缩身躯,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待他幽幽转醒,顺着原路折返至石隙边,只见一线极明亮的阳光斜映进来,显然已是日上三竿。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,定下心来,双目微闭,盘膝坐于洞中。随着先天无极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,只觉受损的经络如逢甘霖,隐隐作痛之感渐渐消散。

    时光荏苒,直至二更时分,武凤楼方才悄悄钻出假山。清冷的月光洒在巡抚衙门的庭院里,四下里静悄悄的,唯有风动竹叶之声。他心中疑云丛生:昨夜局势虽险,但凭着自己的武功,再有窦力、位仁两位伯父接应,强行突围并非难事。窦二伯父为何执意要他困守此洞,更不惜让位伯父冒险弄那声东击西之计?他虽百思不解,但深知矮金刚窦力为人老成持重,如此安排必有深意。他此时内伤已愈,见四周并无哨探,索性凭着对府邸路径的熟稔,借着夜色掩护,向正厅摸去。

    绕过正厅侧面的山墙,眼前陡然一亮。只见厅内灯火通明,数十支粗如手臂的巨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。武凤楼心头一震,当即屏息凝神,施展轻功绕至厅后。两名背插单刀的劲装大汉分立后门,目光如电,警觉异常。武凤楼更不迟疑,身形晃动间已如魅影般飘至两人身后,双手齐出,两指精准地拂中了两人的昏睡穴。待两名壮汉软绵绵倒下,他一式“乳燕凌空”纵身而起,自半开的天窗中轻巧掠入,手指在横梁上轻轻一搭,借势藏身于厚重的幕帷后方。

    他俯身下望,不由得暗暗吃惊。只见那少年书生大剌剌地坐在公案后的虎皮交椅上,神态从容。“昆仑双杰”夏侯耀武、夏侯扬威兄弟面色凝重,按剑分立左右,两侧锦衣卫士执戟而立,个个杀气腾腾。厅内虽无一人言语,那股森然肃杀之气却直逼梁际。

    武凤楼心中凛然,暗忖这少年书生受魏忠贤指使,本为搜寻先父弹劾阉党的罪证而来,何以竟在此处私设公堂?正狐疑间,一名旗牌官步履匆匆步入正厅,单膝跪地禀道:“禀小爷,人犯带到。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此言,心中暗叫一声:“不好!”他适才点穴时存了不愿多伤人命的心思,出手极轻,若是在此耽搁太久,后门那两人一旦转醒,自己便成了瓮中之鳖。更有夏侯兄弟这等高手在场,带伤之躯决难抵挡。他正欲抽身离去,却听那少年书生冷声喝道:“带上来!”

    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与杂沓脚步,四名兵丁押着一名囚犯缓缓步入厅中。武凤楼只扫了一眼,如遭雷击,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。那被锁链束缚、形容憔悴却神色凛然的妇人,正是他的生身母亲武夫人。他万没料到,本应在前往金华路上的母亲,竟会被人中途截回,落入这虎狼窝中。

    武夫人步入厅心,虽衣衫略显凌乱,气度却依旧雍容。她冷冷扫视高座上的书生,清声说道:“老身乃朝廷命妇,不知身犯何法,竟遭尔等私行拘捕?”

    那少年书生微微欠身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温言道:“夫人言重了。您贵为诰命,随武大人在官场历练多年,当知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’的道理。武伯衡欺君罔上,结党营私,更妄图密谋暗害九千岁,如今已然畏罪自裁。九千岁宅心仁厚,念及昔日同僚之情,不忍见武家绝后。只要夫人肯招供武伯衡生前的同谋余党,并交出那份奏折手稿,九千岁定会法外开恩,保全您与令郎凤楼的性命。若是一意孤行,恐怕便是九千岁有心庇护,下官也难以为力了。”

    武夫人听罢,仰天微哂,眼中尽是不屑之色:“先夫之死,尔等虽自诩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。魏阉奸谋昭然若揭,先夫一身正气,岂能永远冤沉海底?你莫要拿这些虚言威吓,老身自先夫去后,早有追随于地下的心思,区区一死,何足道哉!”言罢,她径自稳坐于兵丁抬来的椅上,双目微垂,再不发一言。

    武凤楼伏在梁上,见母亲面对权竖鹰犬,辞色间竟无半分惊惶,那股浩然正气直冲霄汉,心中不由既感且佩,豪情顿生。不料公案后的少年书生面色陡转阴森,冷笑声中透着刺骨寒意:“武夫人当真好口才。不过你须明白,武伯衡留下的那份底稿,本督是志在必得。你便是铁打的金刚,进了这正厅,我也能将你焚化了。想必‘三木之下,何求不得’的手段,夫人总该听闻过一二罢?”

    武凤楼听得“三木”二字,只觉五雷轰顶,一股凉气自脊梁骨直透天灵盖。他知这书生貌如处子,心若蛇蝎,竟要对老母动用非刑。他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,右足微点,便欲飞身扑下搏命。孰料肩头猝然一沉,竟被一只生铁般的手掌牢牢扣住。他大惊之下,左手反掌待发,耳畔却传来一声极细的低语:“不可莽撞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清越熟悉,武凤楼心头狂喜,原来阻他的不是别人,正是恩师“五岳三鸟”中排行第二的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。他见师父亲临,虽不敢再动,眼角余光却瞥见那旗牌官把手一招,四名兵丁已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。两根沉重的鸭嘴棍磕地有声,另两名校尉则将一排森冷的椤子撂在武夫人脚下。

    武凤楼目眦欲裂,五内俱焚。他分明感到师父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也在微微颤动,显然老人家亦是强压怒火。那书生依旧挂着一抹阴柔笑意,慢条斯理地劝道:“夫人高年,何必自讨苦吃?若能交出物事,招出同党,下官自当礼送出府。”武夫人却是从鼻孔中冷哼一声:“小贼,莫在此处假仁假义猫哭老鼠。老身既陷魔掌,便没打算活着出去,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罢!”

    那书生勃然大怒,重重一拍公案,喝令道:“动刑!”两名兵丁应声而动,眼看年过半百的诰命夫人便要惨遭凌虐,武凤楼目眶欲裂,几乎要挣脱师父的手掌跃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厅外忽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:“郡主到——”

    那少年书生闻声,右手倏地一抬,制止了如狼似虎的兵丁,唇齿间只吐出一个字:“请。”他方才立起身离座,便见一道素白身影飘然而入。魏银屏一身重孝,容色肃穆,带着四名贴身婢女,昂首步入大厅。

    武凤楼在梁上瞧得分明,一颗心怦怦乱跳。他万没想到,这位贵为郡主的魏银屏,竟会在这深更半夜现身巡抚衙门。想起两人之间那段如乱麻般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恩怨纠葛,纵以他的机敏,此时也不由得怔在当场。

    只听那少年书生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,语调轻佻:“屏妹这般时分过来,不知有何贵干?”

    魏银屏冷然斜睨,言语间如夹枪带棒:“侯大人,你虽贵为一品锦衣卫总督,可你的手似乎伸得太长了些。家父虽已仙逝,但在朝廷委派新员之前,两江水陆提督的印信仍由我掌管。境内刑名事务,理应由本郡主代理。今夜总督大人不声不响便抓捕命妇、私设公堂,莫非是眼里全没了我这个代理提督么?”

    这番话入耳,武凤楼只觉通体剧震。他侧头看向师父,见白剑飞微微颔首,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。直到此时,他才恍然大悟,明白窦伯父为何定要他留守此地。原来,他对这少年书生的底细一无所知,就连浪迹江湖多年的位方也被其表象所惑。听了魏银屏这番对答,方知此人竟是女扮男装的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

    这侯国英绝非等闲之辈,其师“铁扇追魂”于和与师娘“河东狮”阎秀英皆是武林中威名赫赫的魔头。她虽年仅二十四岁,手中那把两尺八寸长的精钢追魂扇却厉害绝伦。那扇骨合三十六天罡之数,内藏见血封喉的毒钉,两侧大股更是红毛铁所铸,切金断玉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更教人忌惮的是她的身世。其母客氏乃是天启皇帝的乳母,封号“圣泉夫人”,权倾内廷,常代帝批红,人称“二太后”。侯国英内有母亲撑腰,外有义父魏忠贤回护,加之性情阴狠骄横,满朝文武莫不视其如虎。她自幼喜着男装,眉宇间全无女儿态,且眼高于顶,不知多少王孙公子登门求亲,皆被她嗤之以鼻,甚至反遭横祸。是以她虽至花信年华,仍是形影单只,便是圣泉夫人也拿这位女魔王毫无办法。

    武凤楼隐在暗处,掌心已渗出冷汗。他盯着大厅中央对峙的二女,心中暗忖:今日这局势,怕是愈发不可收拾了。

    今夜巡抚衙门这一场唇枪舌剑,若非魏银屏点破那“侯总督”的身分,白剑飞师徒纵然阅历不凡,也难免被这女扮男装的权贵蒙在鼓里。武凤楼心中暗忖:怪不得名震江湖的“昆仑双杰”竟甘为鹰犬,原来这少年书生便是锦衣卫总督侯国英。只是魏银屏在这众目睽睽之下,竟敢如此顶撞这喜怒无常的女魔王,实在让他暗暗捏了一把汗。

    侯国英听闻此言,原本含笑的面孔陡然阴沉下来,如覆寒霜。她虽地位尊崇,但与魏银屏自幼同在大内长大,情同姊妹,加之年长几岁,总要顾念义父魏忠贤的面子,当下并未立即发作。她强压怒火,牵动嘴角宽容一笑:“屏妹,你我之间,何必打这些官腔?我此番是亲奉义父密旨,专程办理这桩机要大事。你尚在热孝之中,由我从权代劳,又有何不妥?”在侯国英想来,魏银屏纵然性子娇纵,只要抬出魏忠贤这尊大菩萨,任谁也得退避三舍。她却哪里晓得,魏、武二人之间那段纠缠不清的恩怨,早已远胜于门户之见。

    孰料魏银屏冷笑一声,寸步不让:“侯大人既然身为锦衣卫首脑,出入禁宫,想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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