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夜色沉凉。

    偌大的解宅书房灯火通明,暖光落在谢雨辰清冷沉静的侧脸上,却暖不透他眼底积压的寒意与焦灼。

    桌案上的手机静静平放,拨出的无数通电话尽数石沉大海,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回荡,彻底掐断了所有外界联系。

    电话不通,伙计更是一问三不知,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。

    谢雨辰指尖抵着眉心,心底的不安层层堆叠、愈演愈烈。

    他实在放心不下。

    万般无奈之下,谢雨辰打算亲自动身,奔赴长白山进山接人。

    旁人或许不知,但九门的人都知道,除非必要谢雨辰这位解家家主,却是极少下墓涉险的。

    只因他地位太过特殊,周身永远布满无形的暗流与算计。

    只要他一动,解家那些蛰伏已久、野心勃勃的旁支便会顺势而动,暗中伺机蛰伏,满心都是龌龊算计。

    他们时时刻刻盯着他的破绽,就盼着他亲自入墓,好在暗处伺机下黑手,悄无声息让他葬送在古墓绝境之中。

    江湖世道向来凉薄现实,堂堂九门家主,若是死于墓中机关凶险、落得身死收场,传出去只会被世人定论为能力不济、技不如人,到头来便是死了也是白死。

    这便是谢雨辰极少下墓的根本缘由。

    地底凶险从来不止机关邪物、毒虫猛兽,更藏着人心叵测的阴毒算计。

    哪怕是朝夕相伴、贴身随行的人,他也从不敢百分百笃定全然可信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所有顾虑尽数让位。

    只要关乎吴骁,他便无惧任何风波算计。哪怕前路刀山火海、人心叵测,他也必须亲自去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一路风雪兼程、千里疾驰,谢雨辰终是踏足长白山脚下。

    此地早已褪去京城的温润,满目皆是苍茫寒色。

    连绵雪山巍峨壮阔,层峦叠嶂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,寒风卷着细碎雪粒肆虐呼啸,刮过荒芜的山野,发出呜呜的凛冽声响。

    天地间一片灰白暗沉,气温低得刺骨,呼出的白雾转瞬便被寒风撕碎,荒芜清冷的山野不见人烟,唯有冰封雪覆的山路蜿蜒向幽深山间。

    谢雨辰立在风雪之中,衣袂被寒风猎猎吹动,神色冷静沉稳。

    他深谙陈皮阿四这类老辈人行走江湖的行事风格,于是便循着这套规矩,在山脚下挨个走访排查,打听近期被挑选进山的本地向导。

    他也不多费口舌,干脆利落以重金开路,十足的江湖阔绰手段,没多时便靠着实打实的金钱攻势,找到了那家被选中的向导加。

    还顺便敲定了一位经验老道、熟悉长白山腹地地形的向导,备好进山物资,只待即刻动身入山寻人。

    可就在向导整装待命、准备启程的瞬间,远处蜿蜒的雪路尽头,缓缓走来一队人影,打破了山野的死寂。

    风雪漫漫,一行人步履蹒跚,尽数满身疲惫,显然是从深山古墓之中艰难跋涉而出,耗尽了所有体力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方的是黑瞎子。

    往日里散漫随性、永远精力充沛的人,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玩世不恭的姿态。

    他墨镜依旧架在鼻梁上,却被风雪吹得微微歪斜,额前碎发结着薄薄一层冰碴,面色泛着疲惫的苍白,唇角干涩起皮。

    宽厚的背脊死死驮着一具被加厚隔温袋层层缠绕、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,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身形微微佝偻,每一步踏在积雪冰路上,都走得格外沉重,呼吸粗重急促,肩头肌肉紧绷,早已是体力透支的状态。

    那团形似粽子、紧实厚重的包裹里,静静躺着的,便是长眠的陈皮阿四。

    与他并行的便是张麒麟。

    张麒麟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孤直模样。不言不语却身姿挺拔如松,神色淡漠无波,清冷的眉眼间寻不出多余情绪,却难掩满身倦色。

    他宽阔的背脊稳稳驮着一人,正是陷入昏迷的吴骁。

    此刻的吴骁被众人的保暖垫、防寒衣物层层裹住,像个严实的蚕蛹,只露出一截苍白清瘦的下颌,眉眼紧闭,面色因天气变得有些白,失去了往日的鲜活。

    原来自陈皮阿四离世后,吴骁心绪崩盘,执拗得不行。

    小少年情绪消化不良,执意要亲自背着陈皮阿四的遗体走出地宫,谁上前帮忙都被他推开,任凭众人如何劝说、阻拦,也不听。就是一个犟种。

    要不是怕直接打晕,一时半会儿的出不来雪山冻死他,他们早就给他打晕带回来了。

    没办法,小少年满心都是愧疚与遗憾,非要扛着沉重的尸身硬撑赶路。他们也只能跟着扶着。就这么走了两条,吴骁就算身体素质强,也撑不住啊。

    没办法,孩子硬生生耗尽了全身所有体力,整个人濒临脱力虚脱。

    众人看着他近乎自残的执拗模样,生怕他在冰天雪地里透支身体、伤及根本,实在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几番斟酌之下,只能让张麒麟出手将他打晕了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他受寒冻伤,几人将身上所有保暖装备都给他裹身上了。最大程度隔绝山间酷寒,最后交由张麒麟一路背负下山。

    队伍末尾的吴峫,状态同样狼狈疲惫。冲锋衣上落满雪屑,发丝沾着细碎冰粒,脸冻得通红发僵,一双原本澄澈灵动的眼睛依旧红肿酸涩,眼底盛满未散的疲惫与落寞。

    他一路沉默跟随,脚步虚浮拖沓,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,却始终咬着牙不肯示弱,默默撑着满身疲惫与心底的酸涩,倔强前行。

    一旁的胖子也没了往日的聒噪热闹,满脸倦容,拄着临时折下的树枝勉强借力,和吴峫相互搀扶着,一步步艰难挪步。

    时不时侧身抬手拉一把状态不佳的吴峫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长白山寒风卷着漫天碎雪,刺骨的冷风横掠山巅,吹得周遭草木萧瑟,寒意浸透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谢雨辰立在山脚风雪中,目光死死锁住远处缓步下山的一行人,眼底盛满焦灼与慌乱,他对吴骁的身形、步态熟到了极致,哪怕隔着风雪迷雾也绝不会认错。

    他迅速在几道疲惫佝偻的身影中急切扫视、逐一比对,可从头到尾,都寻不到那个他刻在心底的熟悉模样。

    心头骤然一空,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,他顾不得山间风雪凛冽、前路湿滑,抬脚就迎着漫天风雪快步冲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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