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羡还是来迟了一步。

    将昏迷的人揽进怀里。小姑娘轻得像一片纸,身上没几两肉,比念慈还要轻。

    和他妹妹一般大,却瘦成这样。

    季羡垂下眼,喉结微微滚动。

    “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寒意刺骨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暗处闪过数道黑影,无声无息地向后追去。

    周与桥紧随其后赶至死胡同,看着眼前一幕心头微震,立刻上前回禀:“世子,温府三爷已经找到了郡主。郡主只是中了迷药,暂无性命之忧,现已送往医馆安置。

    说完目光忍不住又往世子怀里瞟了一眼。

    季羡将人抱紧,站起身:“走。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医馆内,灯火通明,气氛凝重。

    所有人进进出出,一盆盆热水端进去,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。

    季羡站在廊下,衣袖上还沾着血——是温酒的。

    他垂眸看着那片暗红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
    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温酒中箭倒地、闭眼之前的模样,心头莫名攥紧。

    温明渊匆匆赶来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赶到荒宅时,只找到了蜷缩在枯草中、昏迷不醒的季念慈,待他折返寻人,才得知自家侄女中箭重伤、危在旦夕。

    廊下少年黑衣肃立,身姿挺拔,周身萦绕着沉沉愧色。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却已气场沉稳,气度非凡。

    不等温明渊开口,季羡率先躬身致歉,态度坦荡诚恳:“温三叔,此事因我而起,是我护妹不周,连累温六姑娘身陷险境、重伤垂危。所有罪责在我,她的一切医治、休养事宜,我一力承担,绝不推诿。”

    温明渊轻叹一声,心头怨气瞬间散去大半。

    他心知肚明,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旁人的阴谋算计。小酒救人是自主选择,冒险入局皆是她自己的决断,确实怪不得季羡。

    “事已至此,追责无用。只愿孩子平安无事。”

    一室沉寂,唯有几人低沉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静待结果。

    片刻后,内室的大夫掀帘走出,神色疲惫。

    温明渊立刻上前追问:“大夫,我侄女情况如何?”

    “公子放心,中迷药的郡主并无大碍。老夫已用药剂催醒,只是体虚乏力,现下睡熟休养即可,无后顾之忧。”

    大夫话锋一转,神色骤然凝重:“只是受伤的这位温姑娘情况凶险。箭矢距心脏分毫之差,虽已顺利拔取,无即刻性命之忧,但她本身体质孱弱,旧伤未愈又添新创,气血大亏……能不能撑过今夜,尚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温明渊心口一紧。

    这句话如同巨石压心,温明渊脸色骤沉:“无论何种珍稀药材,我温府尽数可取,劳请大夫全力施救!”

    季羡不知何时走到门口,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大夫,用这个。”

    曹大夫接过瓶子,拔开瓶塞,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。他瞳孔骤缩,手指都开始发抖——

    “这、这是……百药丸?”

    鬼医圣手的百药丸。

    传说中,能让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起死回生的神药。

    温明渊猛地转头看向季羡,声音沉下来:“季羡,你可想好了?”

    这药的价值,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。季羡的身子骨本就不好,这药怕是留给自己救命用的。

    季羡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将药瓶往前推了推,看着曹大夫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:“劳烦大夫,竭尽全力。”

    曹大夫捧着药瓶,忽然俯身行了一个大礼:“公子,老朽有一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
    “药渣留给您。”季羡打断他,“现在,救人。”

    曹大夫眼眶一热,重重叩首:“公子大义!”

    帘子重新落下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窗外下起了雨。淅淅沥沥,越下越大,打在瓦片上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帘子终于掀开了。

    曹大夫走出来,额上全是汗,衣领都湿透了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
    “姑娘有福,箭已经取出来了。”他长出一口气,“只是这两日怕是要发烧,需得寸步不离地守着。三日之内万万不可挪动,需得好好休养。”

    温明渊悬着的心落下一半:“多谢大夫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就在外面候着,若有事,差人来叫便是。”

    曹大夫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季羡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深深作了一揖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送走大夫,温明渊转身进入内室,看着床上面色惨白、毫无生气的温酒,满心疼惜与后怕。

    “你这丫头……”温明渊声音哑了几分。

    隔壁房间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季念慈躺在床上面色苍白,眉头紧紧皱,像是在做噩梦。

    “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季念慈忽然睁开眼,眼神涣散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季羡握住她的手,“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  季念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确认他是真的,不是梦,积攒许久的恐惧彻底崩塌,季念慈埋首哽咽落泪:“哥哥,我好害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季羡轻拍她的脊背低声安抚,语气温柔,“有我在,安心睡,我守着你。”

    哭累的小姑娘再度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待妹妹安稳入眠,季羡周身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彻骨寒意。

    周与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压低声音:“世子,绑郡主的那两个人已经没了。刺杀的那批,没追上。”

    “若能被你们追上,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缠着我了。”季羡声音很轻,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,“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烛火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从京城一路到芙蓉城,整整十日。那些人费尽心思,层层设障,目的就是缠住他,不让他回京。

    可是,为什么?

    翌日天刚蒙蒙亮,周与桥便敲响了季世子的门。

    “世子。”门外传来三月的声音,“姑娘请您过去。”

    来人是三月,她扫了眼一旁探头的周与桥,直白地翻了个白眼,满脸嫌弃。

    周与桥一头雾水,满心疑惑,他素来待人温和,今日初次见这丫头,怎么平白无故遭人嫌弃?

    季羡收敛所有心绪,应声应允:“我即刻便去。”

    他缓步走到温酒的房门前,抬起的指尖几度悬停,终究轻轻叩响房门。

    随后推门而入房间内除了药味,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。

    一双眸子清澈如水,干净透亮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陌生又熟悉。

    他心头微疑。二人不过数次宴会偶遇,交集寥寥,可温酒看他的眼神,却像相识多年的故人。

    “世子,劳烦靠前一步,我有要事与你说。”温酒开口,嗓音虚弱无比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尚且少年意气、未染朝堂阴翳的季羡,一时略有恍惚。

    她前世所见的季羡,是手握重权、冷冽狠绝、不近人情的人,眼前青涩少年的模样,让她格外不习惯。

    季羡依言上前,落座于床边凳上,姿态谦和:“温姑娘救舍妹性命,季羡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取下颈间贴身佩戴的玉佩,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凌厉的“羡”字,是他专属的身份信物。

    “此为我的贴身玉佩。”季羡将玉佩轻轻放在枕边,语气郑重,“持此玉,我季羡可应你三件事。只要不违道义、不触底线,无论何事,我尽数应允。”

    温酒拿起玉佩,看了看,嘴角弯了弯。

    季世子的承诺,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到的。

    “世子说话算数?”
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温酒拿起旁边的玉佩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不过,我这里有一个消息,不知道世子可还有别的东西来换?”

    季羡看着眼前毫不震惊的温酒,放在腿上的手摸了摸手指的扳指,缓缓开口:“那就要看——温姑娘的消息,值不值了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守在门外的周与桥心里对这位温六姑娘肃然起敬,小小年纪如此便如此沉稳,还能和自家世子谈条件,可谓是典范!

    此时的周与桥怎么都不会想到,以后这样的局面可还有很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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