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辞迈步走进彩钢瓦大棚。

    脚下是一块碎裂的水泥砖。

    他刚踩上去,砖头底下“吧唧”挤出一股黑水。

    楚辞赶紧往旁边一跳。

    白色的帆布鞋帮上,还是溅了两个泥点子。

    他嫌弃地甩了甩脚,抬头往里走。

    大棚里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一盏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悬在半空,把整个菜市场照得连个死角都没有。

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子混着泥土的湿气。

    正前方,是一个连着三张大木桌的蔬菜摊。

    摊位上的蔬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
    红彤彤的番茄,表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在灯光下反着亮光。

    带刺的绿黄瓜,笔直粗壮,顶端甚至还留着一撮枯黄的嫩花。

    紫色的茄子表面光滑如镜。

    旁边是用透明塑料袋敞着口的白面和大米。

    米粒雪白,面粉细腻得像是一碰就会化成烟。

    咸阳宫广场。

    秋风刮过李斯的后脖颈,冷嗖嗖的。

    这位大秦掌管天下钱粮的丞相,此刻双腿像被抽了筋。

    他双手死死扒着面前的汉白玉栏杆。

    指甲在石头面上刮出难听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深秋?”

    李斯大口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
    大秦的十月,地里的菜早就枯黄烂在泥里了。

    咸阳城里的贵族,入秋后也只能吃地窖里发酸的腌菜,或者干瘪的豆荚。

    连始皇帝的案桌上,也见不到几抹水灵的鲜绿。

    可仙界那个乱糟糟的集市里。

    随便一个木桌上,就堆满了只有盛夏才能长出来的丰盛瓜果。

    那番茄红得像是在滴血,黄瓜绿得能掐出水。

    老农出身的治粟内史连滚带爬地扑向前方。

    他一头磕在地砖上。

    死死盯着光幕里那一袋袋敞开的大米和白面。

    “没有谷壳……全剥干净了……”

    治粟内史的声音抖成了破锣。

    “面粉白得像雪,没有一丝麦麸杂质!”

    “这要多少石麦子,才能筛出这么一袋细面啊!”

    大秦的粮仓里存的是什么?

    那是带着厚壳的粟米,是硬邦邦的陈年麦子。

    遇到阴雨天,底层还会发霉、长毛。

    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。

    李斯转过头,看向咸阳城外大粮仓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舌根发苦。

    大秦举国之力囤积的国库。

    在这个连落脚都要避着污水坑的小摊位面前。

    简直就像个要饭的叫花子窝。

    嬴政站在台阶上,手指捏着腰间的玉佩。

    玉佩冰凉,他的掌心却在冒汗。

    他打下了六国,号称坐拥天下。

    可天下的黔首,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饱饭。

    只要一场旱灾,或者一场秋霜。

    饿殍就能铺满直道。

    仙界的一个平民,下了值就能在街边随意挑选盛夏的鲜果。

    这等物产,已经完全超出了大秦皇帝的想象。

    光幕里。

    楚辞没理会那堆绿油油的蔬菜。

    他径直走到大棚后半段的肉摊前。

    这里挂着一盏盏发出红光的生鲜灯。

    案板上铺着厚厚的油垢,空气里的生肉腥味更重了。

    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胖大叔。

    手里正拿着把砍骨刀,“砰砰”地剁着排骨。

    碎骨头渣子和肉沫溅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楚辞避开飞过来的一块骨头渣。

    指了指案板边缘的一个不锈钢铁盘。

    “老板,拿俩腰子。”

    盘子里浸着一汪血水。

    躺着七八条暗红色的猪腰子。

    肉质肥厚,外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。

    咸阳宫。

    武将们看到那白花花的猪肉,直咽唾沫。

    大秦平民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。

    贵族吃羊吃狗,猪肉带着浓烈的腥臊味,被视为下贱之物。

    可仙人这集市里。

    猪肉切成了规整的长条,像柴火一样堆在案板上卖。

    那厚实的白花花的肥膘,看得王离眼睛都直了。

    “仙界的豚肉,为何没有黑毛?”

    王离咽了口干沫,嘀咕了一声。

    大秦的猪都是黑毛野猪驯化,肉质又柴又腥。

    仙人买的这内脏,洗得干干净净,透着新鲜的血色。

    胖大叔放下砍骨刀。

    在满是油污的黑色围裙上胡乱抹了一把手。

    扯下一个透明的薄塑料袋,手指搓开袋口。

    “自己挑。”

    楚辞嫌案板脏,没用手直接拿。

    他把右手套进透明塑料袋里,隔着袋子捏住一条个头大的腰子。

    手腕一翻,腰子落进袋底。

    如法炮制,又挑了一条肥大的。

    “再搭把青椒呗。”

    楚辞顺手从旁边的蔬菜筐里抓起一把长条形的尖椒。

    “行,青椒算你便宜点。”

    胖大叔接过装腰子的塑料袋。

    他看都没看一眼旁边那个带红字的电子秤。

    直接用右手颠了颠袋子的分量。

    顺手接过楚辞递来的尖椒,一股脑塞进同一个袋子里。

    双手熟练地挽了个花,给塑料袋打了个死结。

    “一共二十五块。”

    胖大叔随口报了个价。

    他把打好结的塑料袋往楚辞面前一递。

    沾着油污的粗手指抬起来。

    朝着摊位上方的一根细铁丝指了指。

    咸阳宫广场上的古人全愣住了。

    李斯瞪圆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个胖大叔的手。

    没有拿铜钱。

    没有切金饼。

    甚至连大秦集市里最常见的以物易物都没有。

    那小贩就这么轻飘飘地报了个数字。

    大秦的度量衡是始皇帝亲自定下的。

    买卖肉食,必须要用标准的铜权在秤杆上仔细称量。

    哪怕差了一钱一两,也要报官抓人。

    可这仙界的小贩,连秤都不用?

    全凭手感掂量?

    仙人也不还价?

    楚辞左手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
    右手熟练地探进牛仔裤的口袋里。

    大秦百官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仙人要掏仙玉了吗?

    还是要拿出什么传说中的天材地宝来换这顿肉食?

    楚辞掏出来的。

    依然是那个黑色的方块手机。

    他大拇指点亮屏幕。

    顺着小贩手指的方向抬起头。

    细铁丝上,用红色的塑料夹子夹着一张过胶的硬纸卡片。

    白底,黑框。

    卡片正中间,印着密密麻麻、错综复杂的黑色方块图案。

    像是一张画满了诡异符文的微型阵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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