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凉的牛角号声还在耳机里震荡。

    楚辞把电脑音量调低了两格。

    屏幕上漫天黄土散去。

    画面正中间,缓缓浮现出一尊高大的青铜复原雕像。

    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披玄黑龙袍,双手按着一柄长剑。

    旁白那浑厚低沉的男中音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秦始皇,嬴政。华夏历史上第一位皇帝。”

    大秦咸阳宫广场。

    狂风卷过,火把上的火焰被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这几句话,伴随着宏大的配乐,毫无阻碍地从光幕砸下。

    广场上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李斯僵硬地抬起头,张着嘴。

    冯去疾忘了拄拐杖,身子全靠旁边的一个小吏撑着。

    后世的仙界,竟然在传颂大秦的皇帝。

    甚至还给他立了青铜像。

    嬴政站在高阶上。

    他盯着光幕里那尊属于自己的雕像。

    那张用青铜浇铸的脸透着威严,虽然和自己并不完全相像,但那股吞吐天地的气势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他握着太阿剑的手缓缓收紧。

    指腹压在粗糙的剑柄纹路上,压出一道深红的印子。

    后人是怎么看寡人的?

    大秦扫平六国,焚书坑儒,天下多少张嘴在背地里咒骂他暴君。

    仙界现在要当着满朝文武,甚至天下黔首的面,给他算总账了吗?

    嬴政的胸膛起伏了一下,呼吸变重。

    光幕里。

    楚辞身子往下出溜了一点。

    后背死死贴着人体工学椅的网面。

    他嘴里还咬着奶茶杯里剩下的一块冰。

    冰块在后槽牙上被咬得嘎嘣脆。

    “政哥这活干得,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嚼冰块,一边小声嘟囔。

    声音通过天幕放大,震得大秦百官耳膜嗡嗡响。

    “十几年扫平六国,这是多大的工作量。”

    楚辞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。

    “换个心理素质差的,早抑郁了。老板天天画大饼都不管用,他硬是自己把进度条拉满了。”

    “统一度量衡,书同文,车同轨。”

    楚辞摇了摇头,满脸感叹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狠活。这就等于把六个完全不一样的公司强行合并,不仅要把账面做平,还要把底层逻辑全给改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老哥绝对是个工作狂,007制度的鼻祖。”

    咸阳宫广场。

    百官听不懂什么是底层逻辑,也不懂007制度。

    但他们听懂了“扫平六国”和“书同文车同轨”。

    李斯长长呼出一口热气。

    这是他亲自操刀的国策。

    仙人说这是“狠活”,这是在夸他们。

    几个参与过度量衡制定的老臣,激动得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原来仙界也认同他们砸碎骨头熬出来的功业。

    嬴政绷紧的下颌微微放松了一分。

    那一声随意的“政哥”,透着一股后辈看待老祖宗的亲近感。

    他没觉得冒犯,反而觉得这称呼比那些畏手畏脚的“陛下”顺耳。

    他没做错。

    寡人扫平乱世,仙人也是认的。

    光幕里,楚辞嚼碎了最后一点冰渣。

    把那点水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纪录片的画面切到了修筑长城和阿房宫的场景。

    动画演示的刑徒背着沉重的石头,在皮鞭下艰难前行。

    楚辞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挠了挠头顶的乱发。

    “步子迈得太大,扯着蛋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大白话,带着不加掩饰的惋惜。

    大秦朝堂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刚才还面带喜色的李斯,心脏猛地一抽。

    “十五年。”

    楚辞看着屏幕上的劳役画面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他把三百年的活,全压在这一代人身上干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修长城,打百越,建阿房宫,修秦直道。”

    “老百姓哪受得了这个啊。”

    楚辞用脚尖踢了踢铁皮桌腿。

    “不让人喘口气,这大机器转得再快,齿轮也得崩碎。”

    “逼急了,陈胜吴广喊一嗓子,这庞大的帝国直接就土崩瓦解了。”

    “二世而亡,烂牌打绝,赵高和胡亥这两坑货绝对是主力军,但政哥这边的压力给得也确实过火了。”

    咸阳宫前,冷风似刀。

    王贲后退了一大步。

    二世而亡!

    土崩瓦解!

    这几个字像天雷一样砸在所有大秦重臣的头上。

    几名武将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了湿冷的地砖上。

    冯去疾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在地上摸索着,根本起不来。

    大秦亡了。

    二世就亡了。

    嬴政双目圆瞪。

    太阿剑被他从剑鞘里抽出了半寸。

    剑刃折射出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寡人的帝国,万世之基。

    只传到了第二代?

    还是败在胡亥和那个刚被他毒打一顿的阉人手里?

    他死死咬着牙,牙龈渗出血丝,顺着齿缝流进口腔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发疯。

    因为天幕上的青年还在说话。

    楚辞点开进度条。

    跳过了一段冗长的战争解说。

    画面定格在华夏辽阔的疆域版图上。

    红色的线条将原本分裂的七国死死圈在一起,融为一个整体。

    楚辞看着那张图。

    他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原本吊儿郎当的姿态收敛了几分。

    左手摘下那只白色的无线耳机,随手扔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不过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”

    楚辞盯着屏幕,声音不大。

    却带着一种属于现代人的客观和敬意。

    “就算他再残暴,再怎么折腾老百姓。”

    “但就是因为他干的这些狠活,把华夏这块地盘焊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世不管怎么打,怎么乱,分裂成几个国家。”

    楚辞右手大拇指重重按在桌沿上。

    “谁要是敢不统一,谁在历史上就是个孙子。”

    这句粗鄙的大白话,听得咸阳宫前的大儒们直撇嘴。

    但那些老将却觉得莫名的提气。

    “大一统的基因,就是他给刻进咱们骨头里的。”

    楚辞往后一靠,双手交叉枕在脑后。

    “没有他,咱们这块地盘,早就像野狗抢食一样,碎成一堆小破国了。”

    “天天村长打架,还谈个屁的文明传承。”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青铜复原雕像。

    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在现代职场里摸鱼的打工人,对两千年前那个疯狂内卷的帝王的最后定论。

    “功过三七开吧。”

    楚辞砸吧了一下嘴。

    “但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
    “千古一帝这四个字,他嬴政,当之无愧。”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咸阳宫广场上,火把的火苗笔直向上。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绝对的死寂。

    那四个字重若千钧,死死砸在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高阶之上。

    嬴政像是一尊被雷击中的黑铁雕像。

    他的双肩猛地一抖。

    死死握着太阿剑剑柄的右手,指骨发出清脆的错位声。

    紧扣的五指突然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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