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了想,把皮筋拆了。

    最后她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发,穿着一双平底鞋,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
    周牧野已经在了。

    他今天没穿军装,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,深色牛仔裤,作战靴。少了军装的严肃,多了几分……野性。

    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没有奶茶。

    他看见她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然后定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有点不自在:“哪儿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没穿白大褂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,下班了。”

    “头发放下来了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下意识摸了摸头发,耳朵尖又红了。

    “上车吧。”周牧野拉开车门。

    “去哪儿吃?”

    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犹豫了一下,上了车。

    车里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装饰,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的皂香。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文件夹,封面上写着“任务简报”四个字,红色印章。

    林清雪看了一眼,没敢多看。

    周牧野把文件夹拿起来,扔到后座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机密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明天的归队通知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对,他明天就要走了。

    “几点走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早上六点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早?”

    “嗯,有集结。”

    车开了。林清雪看着窗外的街景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周牧野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车里安静得有点窒息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。门脸不大,招牌掉了漆,写着“老兵食堂”四个字,看着像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战友家开的。”周牧野熄火下车,“味道还行。”

    饭馆里面也不大,七八张桌子,墙上挂着各种部队的徽章和老照片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老兵,一条腿有点瘸,走路的时候微微跛。

    “哟,小周来了!”老板看见周牧野,咧嘴笑了,“今天带朋友来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老板看向林清雪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?”

    周牧野没接话,但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
    林清雪注意到了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牧野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不是冷峻,不是严肃,是有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    这个在相亲角里冷得像把刀的男人,居然也会不好意思?

    “坐里面吧,清净。”老板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,然后去后厨了。

    林清雪坐下,看着菜单。

    菜单很简单,就是手写的几个菜名,字迹工整,像是练过的。

    “你常来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出任务之前来吃一顿,回来之后也来吃一顿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出任务之前来吃一顿。

    回来之后也来吃一顿。

    如果回不来呢?

    她没问,但周牧野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回不来的话,战友会替我来吃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    林清雪放下菜单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周牧野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?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回不来回不来的。你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这样吗?默认自己回不来?”

    周牧野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是默认。”他说,“是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准备什么?”

    “准备让留下的人不那么难过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想起苏念说的那句话——他的遗书里,每一封都有你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点菜吧。”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菜单。

    “你吃什么?”

    “随便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吃香菜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也没有葱姜蒜。”他说,“你吃辣,但不要太辣,微辣刚好。你喜欢吃鱼,但不喜欢刺多的鱼,所以最好是酸菜鱼,用巴沙鱼,没刺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说的对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    “八年前。”他说,“你在帐篷外面吃饭的时候,跟同事聊天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当时不是昏迷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一直昏迷。”他说,“你在我身边的时候,我醒着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。

    “你醒着为什么不说话?”

    “说不了。”他说,“插着管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听见的?”

    “耳朵没坏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这个男人,在濒死的边缘,用最后一点意识,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。

    记住了她不喜欢香菜,不吃葱姜蒜,喜欢吃鱼但讨厌刺。

    记住了她喝水要常温,喝奶茶要少糖。

    记住了她所有的、微不足道的、她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习惯。

    记了八年。

    “周牧野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吓人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菜上来了。

    酸菜鱼,用的果然是巴沙鱼,没有刺。旁边配了一碟小菜,没有香菜,没有葱姜蒜。

    林清雪吃了一口,味道很好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菜有多好吃,是因为这桌菜,是专门为她点的。

    吃到一半的时候,林清雪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“周牧野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你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?”

    周牧野也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“医疗队撤走之后,我醒了。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的名字。但医疗队的登记表是内部文件,不对外公开。我问了很多人,没有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外科医生的?”

    “你的白大褂上写着。”他说,“市人民医院。”

    “但市人民医院有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一个一个找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一个找?怎么找?”

    周牧野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休假的时候,去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坐着。看医生的简介栏。”

    “看……”

    “看照片。看了五年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    五年。

    他用了五年的休假时间,坐在不同城市的人民医院门诊大厅里,一个一个看医生的简介栏。

    “你去了多少个城市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二十三个。”

    “看了多少个医院?”

    “一百七十多个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吗?”

    “可能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不能找别的方法吗?比如通过部队联系地方——”

    “试过。”周牧野打断她,“但你的名字太普通,全国叫林清雪的外科医生有十几个。而且你中间换过一次医院,从区医院调到市医院,信息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最后是怎么确定的?”

    周牧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,递给她。

    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简介栏。

    她的照片在上面,穿着白大褂,表情严肃,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拍摄时间是去年三月。

    “那天我休假,坐高铁来的。”他说,“买了张票,进了门诊大厅,看见你的照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然后我就坐在大厅里,坐了一整天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张照片下面写着,你的出诊时间是周二和周四。那天是周三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等了一整天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就为了看我一眼?”

    “就为了确认。”他说,“确认照片上的人,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她抬手去擦,越擦越多。

    周牧野递过来一张纸巾,她没接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说,“有病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病?”

    “找了你八年的病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被他这句话逗得又想哭又想笑,最后变成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——眼泪挂在脸上,嘴角却在上扬。

    “你明天几点走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早上六点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送你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
    “不用,太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我来送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四

    吃完饭,周牧野送林清雪回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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