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 余味

    一

    小念恩四岁半的时候,那只白兔死了。是寿终正寝——兔子老了,不吃不喝,趴在小窝里闭着眼睛,身体慢慢变凉。小念恩发现的时候,蹲在笼子前面看了很久,然后去找林清雪。“妈妈,兔兔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走过去一看,兔子已经硬了。她蹲下来,看着小念恩。“念恩,兔兔去天上了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看着她,灰灰的眼睛里没有眼泪。“它去天上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去天上吃草。天上的草比地上的好吃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想了想。“那念恩还能看到它吗?”

    “看不到。但它能看到你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又想了想,站起来,回房间把小兔子玩偶抱出来,放在笼子旁边。“兔兔,你去天上吃草。念恩在这里等你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抱住女儿,哭得说不出话。小念恩拍着她的背,像她平时拍自己那样。“妈妈不哭。兔兔去天上吃草了。它高兴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放学回家,知道了这件事,把小念恩抱起来。“念恩,难过吗?”

    小念恩想了想。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哭?”

    “因为兔兔高兴。它去天上吃草了。天上的草比地上的好吃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念恩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比爸爸勇敢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爸爸小时候养的小狗死了,哭了三天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想了想。“兔兔不是小狗。兔兔是兔子。兔子去天上,念恩不哭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小念恩睡觉前,在窗台上放了一根胡萝卜。“兔兔,你想念恩了就回来吃。念恩给你留着。”林清雪在旁边看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周牧野走过去,把女儿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
    “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兔兔在天上能吃到胡萝卜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天上有胡萝卜。比地上的大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?”

    “这么大。”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圆。

    小念恩笑了。“那念恩放心了。”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周牧野坐在床边,看着女儿的脸。很久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根胡萝卜收起来放在桌上。林清雪走过来靠在他肩上。“周牧野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?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给念恩买了那只兔子。她学会了告别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没有学会。到现在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握紧他的手。两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那根胡萝卜静静地躺在桌上,明天小念恩醒来会问“兔兔来吃了吗”,他会说“来了,吃了一大半”,然后她会高兴一整天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小周念上二年级了,成绩不错,语文数学都是九十多分。但他不爱写作文,每次写作文都要拖到最后一刻,然后哭着写。

    “妈妈,念念不会写。”

    “题目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的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写你爸爸啊。爸爸是特种兵,会跆拳道,会做饭,会修东西。这么多可以写的。”

    小周念想了想,写了一篇。“我的爸爸是特种兵。他很厉害。他会打坏人。他也会做饭。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很好吃。他还会修东西。什么都会修。他不会笑。但他高兴的时候会笑。他高兴的时候就是我们都在家的时候。我爱我的爸爸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看完作文,眼眶红了。拍下来发给周牧野。“你儿子写的作文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看了很久。“他写我不会笑。”

    “你本来就不会笑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在家里会。在外面呢?”

    周牧野想了想。“在外面也不用笑。又不是卖笑的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笑了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小念恩五岁的时候,林清雪发现女儿有一个特别的天赋——她学东西很快。不是快一点,是快很多。教她认字,一遍就会;教她数数,两遍就记住;教她背诗,三遍就能背下来。林清雪有点惊讶,跟周牧野说:“你女儿可能是天才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天才?”

    “学东西快。”

    “像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学东西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那像谁?”

    周牧野想了想。“也许像她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在旁边听见了。“妈妈,天才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就是很聪明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念恩是天才吗?”

    “你是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想了想。“那哥哥呢?哥哥也是天才吗?”

    “哥哥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爸爸呢?”

    “爸爸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奶奶呢?”

    “奶奶也是。”

    小念恩笑了。“那我们家都是天才。”

    小周念跑过来。“妹妹,天才要考试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天才要考一百分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天才能吃糖吗?”

    “能吃。”

    小周念放心了,跑去吃糖了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武馆的生意越来越好,周牧野一个人忙不过来了。他招了两个教练,又租了旁边的店面扩大了场地。刘铁当了主教练,教散打和搏击。周牧野自己教跆拳道和防身术。

    有个家长问他:“周教练,你以前是特种兵,怎么不去当保安?工资比这个高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说:“不喜欢当保安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保安站着。我喜欢动。”

    家长没再问了。林清雪在旁边听见了,笑了。他说的是实话——他喜欢动,喜欢教人,喜欢跟孩子们在一起。

    有一天放学,小周念带了一个同学来武馆。那个同学胖胖的,戴眼镜,看起来不太爱动。“爸爸,这是念念的同学。他想学跆拳道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看着那个胖胖的小男孩。“你想学?”

    小男孩点了点头。“想。但是我怕苦。”

    “怕苦学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试一节课。”

    一节课下来,小男孩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了。“周教练,我是不是不行?”

    “不是不行。是第一次。多练几次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爸爸不骗小朋友。”

    小男孩笑了,说下周还来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周牧野的妈妈腰又疼了一次。这次比上次厉害,去医院拍了片子,腰椎间盘突出,压迫神经,需要做手术。林清雪联系了市里的医院,找了最好的骨科医生。手术那天,周牧野在手术室外面等着。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以前在部队执行任务时那样。小周念和小念恩被留在家里,苏念过来帮忙看着。

    “周牧野。”林清雪叫他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妈会没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坐着不动?”

    “在等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在他旁边坐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“周牧野,你怕吗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她疼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。手术做了三个小时,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,恢复一段时间就好了。周牧野站起来,走到医生面前,握着他的手。“谢谢您。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“应该的。周先生,您母亲身体底子不错,恢复会很快的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回到走廊的椅子上,坐了很久,才站起来去看他妈。他妈妈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但意识清醒。看见他进来,笑了。“牧野,妈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不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红。”

    “红了。跟你爸一样。有事也不说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没说话,坐在床边,握住他妈的手。

    六

    他妈妈住院的日子,林清雪每天下班去医院照顾她。给她擦脸、喂饭、翻身、换药。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都以为她是女儿。“你女儿真孝顺。”隔壁床的大妈说。

    他妈妈笑了。“是儿媳妇。比女儿还亲。”

    大妈看着林清雪,眼眶红了。“你婆婆有福气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笑了笑。“是我有福气。婆婆好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每天晚上来医院接她,两个人一起回家。走在路上,月光很好。

    “周牧野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妈说我是她儿媳妇。比女儿还亲。”

    “你本来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但听着还是高兴。”

    周牧野握紧她的手。“念恩说你是天才。念念说你做的饭好吃。我妈说你是好儿媳妇。我说你是好老婆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的耳朵红了。“你什么时候说的?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前没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不会说。现在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跟谁学的?”

    “跟你。你说得多,我听得多,就会了。”

    林清雪笑了。

    七

    他妈妈出院后,林清雪不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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