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烟火
一
小周念三个月大的时候，学会了翻身。从躺着翻到趴着，翻过去就翻不回来了，像一只翻倒的乌龟，四肢乱蹬，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，脸憋得通红。
林清雪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，但不帮他——医生说要多让他自己练。她就蹲在旁边看着，给他喊加油。“加油，加油，翻过来！”小周念蹬了半天，终于翻回来了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，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她拿起手机拍了段视频，发给周牧野。“你儿子，刚学会翻身。翻过去翻不回来，像只乌龟。”
回复在第二天才来。“不像乌龟。像我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三个字，笑了。她回了一句：“你以前也翻不过来了？”
“嗯。训练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翻过来的？”
“练。练到翻过来为止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，低头看了看小周念。小家伙正躺在床上啃自己的脚丫子，啃得津津有味，口水流了一脸。
“宝宝，你爸说练到翻过来为止。你继续练吧。”
小周念不理她，继续啃脚丫子。
二
第四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抓东西。抓什么都往嘴里塞——玩具、毛巾、被子、自己的脚。林清雪每天要从他嘴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，有时候掏晚了，他就开始干呕。
周牧野的妈妈打电话来问：“念念会抓东西了吗？”
“会了。抓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“那你们要小心，别让他抓到小东西，吞下去就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“牧野有消息吗？”
“有。他安全。您别担心。”
“好。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清雪把小周念抱起来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“奶奶问你会不会抓东西。你跟奶奶说，你会的，你还会把东西往嘴里塞。”
小周念“啊啊”了两声，伸手抓她的头发，抓得死死的，不松手。
“周念！松手！妈妈的头发！”
小周念不松手，反而抓得更紧了，咯咯地笑。
三
第五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坐。一开始坐不稳，东倒西歪的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。林清雪在他周围堆了一圈枕头，他倒下去就倒在枕头上，不疼。他倒了一次，两次，三次，每次都自己再坐起来。
林清雪在旁边看着，忽然想起了周牧野。“练到翻过来为止。”这个孩子，跟他爸一样倔。
她拍了张照片——小周念坐在枕头堆里，两只手撑在前面，像一只小青蛙，表情很严肃，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。发给了周牧野。“你儿子，会坐了。像一只青蛙。”
回复在第三天来了。“不像青蛙。像我。”
“你以前也像青蛙？”
“嗯。刚开始学的时候。”
林清雪笑了，把手机递给小周念看。“宝宝，爸爸说你像他。”
小周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伸手去抓，差点把手机摔了。林清雪连忙抢回来。
“不能摔。摔了就不能跟爸爸说话了。”
小周念不懂，继续抓。
四
第六个月，小周念长牙了。下面冒出了两颗小白点，像刚破土的嫩芽。他开始流口水，流得满下巴都是，一天要换好几条口水巾。
林清雪拍了张照片——小周念张着嘴，露出那两颗小白牙，笑得像个小恶魔。发给了周牧野。“你儿子长牙了。两颗。咬人很疼。”
“咬你了？”
“嗯。咬我肩膀。”
“等我回来教训他。”
“你怎么教训？”
“不给他冲奶粉。”
林清雪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低头看着小周念——小家伙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，啃得满脸口水。
“宝宝，爸爸说不给你冲奶粉了。你还咬不咬人了？”
小周念不理她，继续啃脚丫子。
五
第七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爬。匍匐前进，像一个小士兵，肚子贴着地面，手脚并用，速度还挺快。林清雪追不上他，有一次他一眨眼就爬到了厨房门口，差点撞上门框。
她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——把尖锐的桌角包起来，把插座封起来，把低处的花瓶收起来。整个客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婴儿围栏。
拍了段视频发给周牧野。小周念在地板上匍匐前进，嘴里发出“噗噗噗”的声音，像一辆小坦克。
“你儿子，会爬了。像一个小士兵。”
“本来就是小士兵。”
“他才七个月。”
“七个月也是小士兵。我的儿子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放在地上，让小周念爬过来。小家伙爬过来，一把抓住手机，往嘴里塞。
“周念！那不是吃的！”
六
第八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叫“妈妈”。不是很清晰，像“”的音节，但林清雪听得出来。他第一次叫的时候，她正在厨房热奶，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“”，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。
她冲出来，看见小周念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抓着一只布偶，嘴里在喊：“，，……”她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，蹲下来把他抱起来，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。
“宝宝，你叫妈妈了！再叫一次！”
“。”
“再叫一次！”
“。”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她拿起手机，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——语音的。小周念的声音：“，，……”
回复在第二天才来。只有几个字。“我听了。很多遍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，眼眶红了。
“他会叫爸爸了吗？”
“还不会。只会叫妈妈。”
“没关系。等他叫爸爸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他快不认识你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很快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两个字，叹了口气。她把手机放下，抱起小周念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宝宝，爸爸说很快回来。你等等他。”
小周念抓着她的头发，喊了一声“”。
七
第九个月，周牧野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提前通知。林清雪正在厨房热辅食，听见客厅里小周念突然安静了——他平时不会安静，只要醒着就在“啊啊”叫。她探出头去看，发现小周念正瞪着眼睛，看着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作训服，作战靴，脸上全是疲惫，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左手臂上缠着纱布，比之前更厚了。
周牧野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地毯上那个小小的人。小周念也看着他，不哭不闹，就那样瞪着眼睛。父子对视，像两个陌生人在互相打量。
“念念。”周牧野的声音沙哑，“爸爸回来了。”
小周念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嘴巴一瘪，哭了。
周牧野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伸出手。小周念哭得更大声了，往后退——他不会往后爬，就往后仰，差点翻倒。周牧野伸手扶住他。
“别怕。我是爸爸。”
小周念不哭了，瞪着眼睛看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周牧野的脸——碰了一下，缩回去；又碰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第三次，他的小手停在周牧野的脸上，摸了摸那道疤。
周牧野一动不动，任他摸。
“啊啊。”小周念说。
“嗯。”周牧野回答。
“啊啊啊。”
“嗯嗯。”
父子俩用“啊啊”和“嗯嗯”对话，像在说什么秘密。林清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八
周牧野这次受伤比上次重。左前臂骨折，不是上次那只手，换了一只——右手。石膏从手腕打到肘关节，用吊带挂在胸前。
“怎么伤的？”林清雪问。
“爆炸。”
“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？”
“是很快。但爆炸不长眼。”
林清雪深吸一口气。“周牧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什么？”
“每次受伤，不许瞒着你。”
“你这次瞒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你看到了。”
“你提前告诉我了吗？”
周牧野沉默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下次呢？”
“下次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明天。”
周牧野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，不太相信，但没再追问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小周念。小家伙正瞪着眼睛看周牧野手臂上的石膏，伸手去摸，凉凉的，硬硬的，他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。
“爸爸受伤了。”林清雪说，“你不要碰爸爸的手，会疼。”
小周念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周牧野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周牧野的脸——这次没有缩回去。
周牧野的眼睛红了。
九
周牧野这次休假只有七天。很短，但他把每一天都花在了孩子和林清雪身上。
第一天，他教小周念叫“爸爸”。小周念不理他，自顾自地爬来爬去。他跟在小周念后面，一遍一遍地说：“爸爸。爸——爸。”
小周念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
一
小周念三个月大的时候，学会了翻身。从躺着翻到趴着，翻过去就翻不回来了，像一只翻倒的乌龟，四肢乱蹬，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，脸憋得通红。
林清雪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，但不帮他——医生说要多让他自己练。她就蹲在旁边看着，给他喊加油。“加油，加油，翻过来！”小周念蹬了半天，终于翻回来了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，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她拿起手机拍了段视频，发给周牧野。“你儿子，刚学会翻身。翻过去翻不回来，像只乌龟。”
回复在第二天才来。“不像乌龟。像我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三个字，笑了。她回了一句：“你以前也翻不过来了？”
“嗯。训练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翻过来的？”
“练。练到翻过来为止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，低头看了看小周念。小家伙正躺在床上啃自己的脚丫子，啃得津津有味，口水流了一脸。
“宝宝，你爸说练到翻过来为止。你继续练吧。”
小周念不理她，继续啃脚丫子。
二
第四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抓东西。抓什么都往嘴里塞——玩具、毛巾、被子、自己的脚。林清雪每天要从他嘴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，有时候掏晚了，他就开始干呕。
周牧野的妈妈打电话来问：“念念会抓东西了吗？”
“会了。抓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“那你们要小心，别让他抓到小东西，吞下去就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“牧野有消息吗？”
“有。他安全。您别担心。”
“好。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清雪把小周念抱起来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“奶奶问你会不会抓东西。你跟奶奶说，你会的，你还会把东西往嘴里塞。”
小周念“啊啊”了两声，伸手抓她的头发，抓得死死的，不松手。
“周念！松手！妈妈的头发！”
小周念不松手，反而抓得更紧了，咯咯地笑。
三
第五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坐。一开始坐不稳，东倒西歪的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。林清雪在他周围堆了一圈枕头，他倒下去就倒在枕头上，不疼。他倒了一次，两次，三次，每次都自己再坐起来。
林清雪在旁边看着，忽然想起了周牧野。“练到翻过来为止。”这个孩子，跟他爸一样倔。
她拍了张照片——小周念坐在枕头堆里，两只手撑在前面，像一只小青蛙，表情很严肃，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。发给了周牧野。“你儿子，会坐了。像一只青蛙。”
回复在第三天来了。“不像青蛙。像我。”
“你以前也像青蛙？”
“嗯。刚开始学的时候。”
林清雪笑了，把手机递给小周念看。“宝宝，爸爸说你像他。”
小周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伸手去抓，差点把手机摔了。林清雪连忙抢回来。
“不能摔。摔了就不能跟爸爸说话了。”
小周念不懂，继续抓。
四
第六个月，小周念长牙了。下面冒出了两颗小白点，像刚破土的嫩芽。他开始流口水，流得满下巴都是，一天要换好几条口水巾。
林清雪拍了张照片——小周念张着嘴，露出那两颗小白牙，笑得像个小恶魔。发给了周牧野。“你儿子长牙了。两颗。咬人很疼。”
“咬你了？”
“嗯。咬我肩膀。”
“等我回来教训他。”
“你怎么教训？”
“不给他冲奶粉。”
林清雪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低头看着小周念——小家伙正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啃，啃得满脸口水。
“宝宝，爸爸说不给你冲奶粉了。你还咬不咬人了？”
小周念不理她，继续啃脚丫子。
五
第七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爬。匍匐前进，像一个小士兵，肚子贴着地面，手脚并用，速度还挺快。林清雪追不上他，有一次他一眨眼就爬到了厨房门口，差点撞上门框。
她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——把尖锐的桌角包起来，把插座封起来，把低处的花瓶收起来。整个客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婴儿围栏。
拍了段视频发给周牧野。小周念在地板上匍匐前进，嘴里发出“噗噗噗”的声音，像一辆小坦克。
“你儿子，会爬了。像一个小士兵。”
“本来就是小士兵。”
“他才七个月。”
“七个月也是小士兵。我的儿子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，笑了。她把手机放在地上，让小周念爬过来。小家伙爬过来，一把抓住手机，往嘴里塞。
“周念！那不是吃的！”
六
第八个月，小周念学会了叫“妈妈”。不是很清晰，像“”的音节，但林清雪听得出来。他第一次叫的时候，她正在厨房热奶，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“”，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。
她冲出来，看见小周念坐在地毯上，手里抓着一只布偶，嘴里在喊：“，，……”她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了，蹲下来把他抱起来，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。
“宝宝，你叫妈妈了！再叫一次！”
“。”
“再叫一次！”
“。”
她笑了，笑着笑着又哭了。她拿起手机，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——语音的。小周念的声音：“，，……”
回复在第二天才来。只有几个字。“我听了。很多遍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条消息，眼眶红了。
“他会叫爸爸了吗？”
“还不会。只会叫妈妈。”
“没关系。等他叫爸爸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他快不认识你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很快。”
林清雪看着那两个字，叹了口气。她把手机放下，抱起小周念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宝宝，爸爸说很快回来。你等等他。”
小周念抓着她的头发，喊了一声“”。
七
第九个月，周牧野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提前通知。林清雪正在厨房热辅食，听见客厅里小周念突然安静了——他平时不会安静，只要醒着就在“啊啊”叫。她探出头去看，发现小周念正瞪着眼睛，看着门口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作训服，作战靴，脸上全是疲惫，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左手臂上缠着纱布，比之前更厚了。
周牧野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地毯上那个小小的人。小周念也看着他，不哭不闹，就那样瞪着眼睛。父子对视，像两个陌生人在互相打量。
“念念。”周牧野的声音沙哑，“爸爸回来了。”
小周念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嘴巴一瘪，哭了。
周牧野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伸出手。小周念哭得更大声了，往后退——他不会往后爬，就往后仰，差点翻倒。周牧野伸手扶住他。
“别怕。我是爸爸。”
小周念不哭了，瞪着眼睛看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。他伸出手，碰了碰周牧野的脸——碰了一下，缩回去；又碰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第三次，他的小手停在周牧野的脸上，摸了摸那道疤。
周牧野一动不动，任他摸。
“啊啊。”小周念说。
“嗯。”周牧野回答。
“啊啊啊。”
“嗯嗯。”
父子俩用“啊啊”和“嗯嗯”对话，像在说什么秘密。林清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八
周牧野这次受伤比上次重。左前臂骨折，不是上次那只手，换了一只——右手。石膏从手腕打到肘关节，用吊带挂在胸前。
“怎么伤的？”林清雪问。
“爆炸。”
“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？”
“是很快。但爆炸不长眼。”
林清雪深吸一口气。“周牧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答应过我什么？”
“每次受伤，不许瞒着你。”
“你这次瞒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你看到了。”
“你提前告诉我了吗？”
周牧野沉默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下次呢？”
“下次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明天。”
周牧野看着她，嘴角动了动。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林清雪看着他，不太相信，但没再追问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小周念。小家伙正瞪着眼睛看周牧野手臂上的石膏，伸手去摸，凉凉的，硬硬的，他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。
“爸爸受伤了。”林清雪说，“你不要碰爸爸的手，会疼。”
小周念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周牧野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周牧野的脸——这次没有缩回去。
周牧野的眼睛红了。
九
周牧野这次休假只有七天。很短，但他把每一天都花在了孩子和林清雪身上。
第一天，他教小周念叫“爸爸”。小周念不理他，自顾自地爬来爬去。他跟在小周念后面，一遍一遍地说：“爸爸。爸——爸。”
小周念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