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笑了一声,薛丁山还在绛州歇着呢。当年你薛家在大非川折了八万人,朝廷记着呢。如今换了个新君,更不会用薛家的人了。

    薛刚低头喝着馄饨汤,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,脸上纹丝不动。他喝完最后一口汤,放下碗,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,站起身把枪背上,朝镇子的西头走去。

    暮色浓了。镇子西口的灯笼刚点上,橘黄的光在风里晃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走出镇口的时候,回头望了一眼曲沃镇里的灯火——密密麻麻的,像一捧散落在地上的碎金子。

    他转回头,踏上西行的路。路两旁新翻的田地散发着泥土的潮气,田埂上生着成片的野草,草尖上还挂着雨珠,在最后的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
    师父说的三句话在他心头轮流转着,像三颗珠子在盘子里滚。他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按下去,存进心里最稳妥的地方。

    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比前几日暖和了些,带着湿润的泥土气味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,有人在暮色里吆喝着什么,声音拖得很长,在田野上荡开来,像一粒石子在水面上打出的涟漪。

    薛刚把枪在肩膀上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,迎着那阵暖风走了下去。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泛出浅浅的绿意了,一垄一垄的,在渐浓的夜色里排着队往远处延伸。天地交接的地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线,像一道没有干透的血痕。

    他走着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天下很大,路很长,他要往西去,往那个叫作大非川的方向去。那里是他爷爷跌倒的地方,也是他爹沉默了一辈子的地方。他要去看看。

    但师父说得对,不急。路要一步一步地走,人一个一个地认,心一寸一寸地收。该竖旗的时候,自然会有风来。

    夜色完全落下来了。月亮从云后升起来,清清亮亮的,把官道照成一条白带子,弯弯曲曲地铺向看不见的远方。薛刚的步子不紧不慢,枪杆在肩上随着步伐一起一伏,布条裹着的枪尖偶尔蹭到路边的草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    那声响和着风声、虫鸣、远处隐约的流水声,混在一起,像这支曲子已经奏了很久,而他刚刚听清了调子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