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西凉城的方向,一队骑兵正朝他冲过来。为首的是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铠甲,骑着一匹白马,长发在风里飞扬。她的马跑得很快,快到身后的骑兵都跟不上她。
璇玑。
程咬金把孩子递给身边的李铁匠,从肩上取下斧头,双手握着,站在路中间。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,只能用右手握着斧柄,左手搭在斧柄的末端,用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站着。
璇玑的马在他面前停下了。
她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冷,冷得像天山上的雪。可她的嘴唇是红的,红得像血,像火,像西凉城头那面烧了一半的旗。
“程将军,”她说,“你把小王孙带走,是想让他长大了来报仇吗?”
程咬金没有说话。
“你带不走的。”璇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刀锋,“这里是草原,是我的地方。你带着几百个老弱妇孺,能走多远?一天?两天?还是三天?”
程咬金还是不说话。
“把他给我。”璇玑伸出手,“我保证,不杀他。他是西凉王的儿子,我会好好待他。等他长大了,我让他做西凉的王。真正的王,不是大唐的傀儡。”
程咬金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哑,很沉,像石头砸在石头上。
“你爹当年也说过这种话。说西凉归突厥,保西凉王一世富贵。可西凉王在王座上坐了二十年,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什么时候来攻城。这就是你说的‘好好待他’?”
璇玑的手指在马缰上收紧了一点。
“程将军,你年纪大了,我不想跟你动手。把小王子交出来。”
程咬金把斧头举起来,斧刃对着璇玑。斧刃上全是缺口,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从我手里拿。”
璇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好看,很好看,可里面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很冷的、很锐利的东西,像一把刀从鞘里慢慢地抽出来。
“程将军,你七十岁了。左臂废了,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,流了一夜的血。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,怎么跟我打?”
“站着打。”程咬金说,“站不住了,跪着打。跪不住了,趴着打。趴不住了,咬也咬你一口。”
璇玑的笑容消失了。
她看着程咬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的,布满血丝的,可里面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勇气,不是决心,是一种更笨的、更重的、像石头一样的东西。石头不会说话,不会求饶,不会退让。石头就站在那里,你搬不动它,砸不碎它,只能绕开它。
“程将军,”璇玑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冷的,而是多了一点什么。说不清的东西,像冰面下的水流,看不见,可它在流。“你值得一个更好的王。”
“我有。”程咬金说,“他刚才把自己烧死在王城里了。”
璇玑沉默了。
风吹过草原,吹动了她的白袍,吹动了程咬金花白的头发。远处,西凉城的火还在烧,浓烟在天上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“让路。”璇玑忽然说。
她身后的骑兵愣住了。拓跋雄愣住了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殿下——”一个骑兵头目往前探了一步。
“我说让路。”璇玑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地上,钉在每一个人心里。
她看着程咬金,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老人,看着他怀里那块露出了一角的玉佩,看着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,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没有哭出来的泪。
“程将军,”她说,“你今天带走这个小王孙,我不拦你。可你记住——他不是你的王,他是你的债。你欠西凉城的,不是一座城,是一个王。你把他的命带走了,你就得把他的路也带走。你得让他活着,让他长大,让他知道——他的父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她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,扔在程咬金脚下。皮囊里是水,沉甸甸的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拿着。你走不到天山,路上会渴死。”
程咬金低头看着那个皮囊,没有捡。
璇玑调转马头,朝着西凉城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程将军,下次见面,我不会让路。”
“下次见面,”程咬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不会站着跟你说话。”
璇玑的马蹄声响了起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她身后的骑兵跟着她,像一群沉默的狼,跟在头狼身后,消失在了西凉城的方向。
程咬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。然后他弯下腰,捡起了那个皮囊。皮囊很重,水在里面晃荡着,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笑。
他把皮囊挂在脖子上,转过身,走到李铁匠面前,把小王子接过来,重新抱在怀里。孩子还是那么轻,轻得像一捆稻草,可他的身体是暖的,暖得像一团刚点燃的火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人群又开始移动了。朝着天山的方向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朝着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。程咬金走在最前面,怀里抱着一个七岁的孩子,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斧头,脖子上挂着一个装满水的皮囊。
他走了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。他的腿越来越沉,步子越来越慢,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,开始重影,开始旋转。他知道自己快要倒下了,可他不能倒。怀里还有一个孩子,身后还有几百个人。
他要走下去。走到走不动为止,走到倒下为止,走到最后一口气为止。
他走啊走,走到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。那颗星星很亮,很亮,亮得像西凉王城头上的那面旗,亮得像王嫂菜刀上的光,亮得像小王子眼睛里没有掉下来的泪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颗星星,忽然笑了。
“老程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可真能走。”
怀里的小王子动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“程将军,你笑了。”
“是吗?”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嘴角确实是翘着的。“大概是想到什么好事了。”
“什么好事?”
程咬金想了想。“想到你长大了,一定比你爹强。”
小王子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程咬金的胸口,两只手攥着他的棉袍,攥得紧紧的。
程咬金抱着他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的队伍在暮色里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,像一条河流,在草原上缓缓地流淌着。他们走得很慢,走得很累,走得很苦。可他们在走。
他们走了很远很远,远到西凉城的火光在身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,远到那红点也消失了,只剩下漫天的星星和一轮弯弯的月亮。
程咬金走啊走,走到月亮升到了中天,走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走到眼前的星星跟天上的星星分不清了。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,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“程将军!程将军!您怎么了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抱着孩子,站着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西凉城头那面烧了一半的旗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很慢,很长。怀里的孩子睡着了,小脸贴在他的胸口,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满是血痂的脸上,照在他那把卷了刃的斧头上。
他站着,睡着了。
这正是:
王城一炬化飞烟,孤臣抱幼出重渊。
七岁新君托白首,百战残躯荷苍天。
璇玑立马惜雄胆,父老牵衣泣血膻。
西望天山三万里,此身已许未归年。
欲知程咬金与小王子能否抵达天山?璇玑攻下西凉之后,又将如何收场?那射杀周平的灭口之人,那句“长安”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