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很好。

    程咬金和李鸾英沿着河滩走了大半天,终于找到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。路很窄,弯弯曲曲往山上延伸,两边是密密的林子,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来,吓人一跳。

    “这条路,”李鸾英四下打量着,“好像有人常走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点点头,抹了把汗。

    “有人走就好,说明离村子不远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顺着山路往上爬。翻过一个山头,眼前忽然开阔——山坳里,竟藏着一个村庄。

    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可程咬金却忽然停下脚步,眉头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李鸾英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程咬金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个村子看。

    看了半天,他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太静了。”

    李鸾英一愣。

    程咬金道:“你看,有炊烟,说明有人烧火做饭。可你听听,有人声吗?”

    李鸾英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
    确实。

    鸡在叫,狗在吠,可就是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。

    整个村子,像是活物的躯壳,没有魂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慢慢往村里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进村的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桃花村”。

    程咬金瞅了一眼,嘀咕道:“桃花村?一棵桃树也没见着,叫什么桃花村?”

    李鸾英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房子。

    房子都是石头砌的,低矮陈旧,有些墙上爬满了青苔。门窗紧闭,偶尔有一扇半开的,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走到村子中央,终于看见人了。

    一个老头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程咬金走过去,喊了一声:“老丈?”

    老头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那张脸,让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不是老得可怕,而是那双眼睛——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,什么光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老丈,我们是过路的,想讨碗水喝。”李鸾英放轻声音,生怕惊着他似的。

    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半天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
    “外乡人……走吧……这里……不能留……”

    程咬金皱眉:“怎么不能留?这村子好好的,有水有粮,有什么不能留的?”

    老头摇摇头,不再说话,又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    程咬金还想再问,李鸾英扯了扯他的袖子,朝前面努努嘴。

    前面不远处,有一间稍大的屋子,门口站着个中年妇人,正朝他们招手。

    两人走过去,那妇人也不说话,只是把他们让进屋,端出两碗水。

    程咬金渴坏了,端起碗就喝。李鸾英却留了个心眼,只沾了沾嘴唇,就放下了。

    那妇人看看他们,又看看门外,压低声音说:

    “二位,喝完水赶紧走。天黑之前,一定要离开。”

    李鸾英问:“大嫂,这村子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妇人犹豫了一下,咬着嘴唇,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三年前,村里来了一伙人。说是商人,在山里迷了路,借住一晚。村长好心,留他们过夜。谁知道……谁知道那些人,是从地下古城里逃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的心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地下古城。

    妇人继续说:“他们身上带着诅咒。自己不知道,可那诅咒传给了整个村子。从那以后,村里人就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李鸾英轻声道:“就怎么了?”

    妇人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
    “就……就慢慢不会说话了。不是哑巴,是会忘。忘了怎么说话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亲人……一年前,我家那口子,看着我的眼睛,问我‘你是谁’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眼泪流下来。

    程咬金和李鸾英沉默着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程咬金问:“那伙人呢?”

    妇人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走了之后,再也没回来。可诅咒留下了。村里人一个接一个,变成那样……”

    她指向窗外,指向那些游魂似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现在,只剩十几个人还能说话。过不了多久,大概……大概也快了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的手,攥紧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
    黑印是没了。

    可这村里的诅咒,比黑印更可怕。

    它让人忘了自己。

    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爱过谁,忘了为什么活着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地下城里那些游荡的黑影。

    那些,大概也是这样来的吧。

    李鸾英问:“没有办法解吗?”

    妇人苦笑。

    “有。村里的老人说,要解诅咒,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至诚之人的心头血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愣住了。

    心头血?

    那不是要人命吗?

    妇人看着他的表情,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对。要活人的心头血。取血的人,必须是至诚至性、心里没有一丝杂念的人。血取出来之后,滴在村口那块石碑上,诅咒就能解。”

    李鸾英道:“那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妇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试过。村里最老实的后生,取血的时候,心里害怕了。血滴下去,石碑纹丝不动。后生也没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窗外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    “后来再没人敢试了。怕死,更怕白死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程咬金忽然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石碑在哪儿?”

    妇人愣住了。

    李鸾英也愣住了,一把拉住他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?你要干什么?”

    程咬金挣开她的手,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老子心里没杂念。老子去试试。”

    李鸾英冲上去,拦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心里没杂念?你刚才还想着你儿子!还想着瓦岗寨!还想着怎么回去!这叫没杂念?”

    程咬金瞪眼:“那不一样!那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因为李鸾英说得对。

    他确实想着儿子,想着回去。

    那些都是杂念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抱着脑袋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这一村人变成游魂?”

    李鸾英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妇人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抬起头。

    妇人道:“要解诅咒,不一定非用一个人的血。老人的话说,至诚之人的心头血,可解万劫。可至诚之人,不一定是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妇人想了想,慢慢说:

    “夫妻。真心相爱的夫妻。他们的血,合在一起,也算至诚。”

    李鸾英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村里有这样的夫妻吗?”

    妇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有。可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眼眶又红了。

    “他们走散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村东头,一间破屋里。

    程咬金和李鸾英找到了那对夫妻。

    男的叫丁山,女的叫梨花。

    丁山蹲在墙角,抱着头,一动不动。梨花坐在床边,望着他,眼眶红红的,却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见有人来,梨花擦了擦眼睛,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二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李鸾英把来意说了。

    梨花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到丁山面前,蹲下,轻声说:

    “丁山,你听见了吗?有办法了。”

    丁山没有动。

    梨花伸手去拉他,他把手抽回去,依旧抱着头。

    程咬金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
    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生死,可这种无声的绝望,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李鸾英走过去,在梨花身边蹲下。

    “他怎么了?”

    梨花低着头,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一年前,村里开始有人忘了说话。他不怕。三个月前,他开始忘了吃饭。我喂他,他就吃。我不喂,他就饿着。前天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李鸾英轻轻问:“前天怎么了?”

    梨花抬起手,擦了擦眼角。

    “前天,他看着我的眼睛,问我‘你是谁’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
    程咬金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妹子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梨花抬起头。

    程咬金盯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还爱他吗?”

    梨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程咬金继续说:“他现在这样,忘了你,忘了你们从前的事,忘了你们是夫妻。你还爱他吗?”

    梨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那双手,粗糙,干裂,满是老茧。

    是操持这个家留下的。

    是照顾丁山留下的。

    是爱留下的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程咬金,一字一句。

    “爱。”

    程咬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行。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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