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麟纹。

    关陇世家。

    薛丁山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佩。

    那上面,正是麒麟纹。

    他猛然起身。

    “周峻,你可能确定,那人手中的玉佩,是麒麟纹?”

    周峻想了想:“末将只有五成把握。那夜月光不明,看得不真切。但那花纹的形状——末将记得,像一只蹲着的兽,头上有角。”

    头上有角。

    麒麟。

    薛丁山握紧玉佩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樊梨花起身,走到他身边,轻轻按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丁山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,望着她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沉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的事,”她轻声道,“查下去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说的“更深”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,正是太宗皇帝驾崩、高宗皇帝即位的那一年。那一年朝局动荡,关陇世家与山东士族明争暗斗,突厥趁虚而入,吐蕃虎视眈眈。那一年,也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事——有人死,有人逃,有人改名换姓,隐入深山。

    鬼谷璇玑若真是那一年离开长安的,那她——

    她是谁?

    她为何要去鬼谷?

    她为何要与突厥可汗暗中往来?

    她为何要助论弓仁布下毒阵?

    还有,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——

    薛丁山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周峻,”他沉声道,“此事,除我们三人外,不得与任何人提起。”

    周峻抱拳:“末将遵命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歇息吧。奔波三日,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周峻再行一礼,退出帐外。

    帐中只剩下薛丁山与樊梨花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,打在帐顶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薛丁山站在舆图前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樊梨花走到他身侧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陪着他。

    良久,薛丁山开口:

    “梨花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一个人,要狠到什么程度,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?”

    樊梨花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自幼在骊山长大,师父待我如亲女,我没有经历过那种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但我知道,能做出这种事的人,心里一定有一个洞。那个洞太深,深到无论填进去什么,都填不满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转头望着她。

    火光跃动,映着她温润的眉眼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,她做这些事,是因为心里有洞?”

    樊梨花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她为何做这些。但我知道,一个人若真的狠到能舍弃骨肉,那她舍弃的,不止是骨肉,还有她自己的一部分。那部分永远留在过去了,她再也找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她才会一直在找。找什么,她自己可能也不道道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那眼睛里有冷意,有锋芒,有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
    但偶尔——只是偶尔——在那幽暗的最深处,会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光。

    那光,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
    是什么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忽然很想弄清楚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加派人手,打探鬼谷的底细。能查到的,一样都不要漏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又望向舆图上白虎关的位置。

    “至于论弓仁——让他等。等他等不下去的时候,自然会动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

    暮色渐渐沉下来,把整个寒江关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。

    帅帐中,灯火燃起。

    薛丁山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周峻画的轮廓图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樊梨花给他披上外袍,久到亲兵进来添了两次灯油。

    他还是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因为他终于想起来,那个二十年前站在老宅后园槐树下的人,是谁。

    那是——

    他猛然闭眼,不敢再想下去。

    窗外,雨声潇潇。

    寒江关的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这正是:

    二十年前事已陈,鬼谷深处隐何人。

    麒麟纹玉裂痕在,突厥王庭旧迹存。

    舍却骨肉心成洞,归来风雨夜敲门。

    莫道璇玑无根底,长安故里是前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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