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贵觉得委屈,也不能让朝臣觉得她徇私。

    薛仁贵接到旨意的那天,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上书辩解,只是跪在宫门外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紫微城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那一眼,武则天没有亲眼看见,但有人告诉她了。她当时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薛仁贵是条汉子,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现在薛仁贵的儿子劫了天牢,薛仁贵的孙子才十六岁就成了海捕文书上的钦犯。如果薛仁贵还活着,他会怎么想?他会恨她吗?还是像当年一样,跪在宫门外磕三个头,然后一言不发地走?

    武则天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天子的威严不容挑战。薛丁山劫天牢,就是在挑战她的威严。不管他有多大的冤屈,不管背后有多深的隐情,劫天牢就是劫天牢,律法就是律法。如果人人都觉得冤枉就可以劫天牢,那这个天下还有什么秩序可言?

    这个道理,武则天相信狄仁杰也懂。

    但狄仁杰还是做了。

    这才是让武则天最恼火的地方——狄仁杰不是不懂法,他太懂了。他引经据典,搬出《大唐律》卷十七狱官令第三十二条,说得羽林卫校尉哑口无言。他伪造的大理寺公文几可乱真,如果不是加盖的印章多了半道纹路,连武则天都差点被骗过去。

    狄仁杰做这一切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表情?武则天想象不出来。她见过狄仁杰很多次,每次他都是那副不紧不慢、不卑不亢的样子,说话的语气比白开水还淡,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要么是忠臣,要么是奸臣,没有中间地带。

    武则天希望他是忠臣。

    但她不确定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的时候,洛阳宫被染成了一片金色。武则天站在贞观殿的廊下,看着西边的天空,云层被晚霞烧成了暗红色,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长安城那边的天,现在应该也是这个颜色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一个时辰前收到的另一份密报。密报是从长安金吾卫发来的,说在崇仁坊和永兴坊之间的夹道里发现了马车的轮迹和血迹,血迹一直延伸到卢国公府的围墙外面就消失了。金吾卫的都尉在密报的最后写了一句话——“疑犯可能藏匿于卢国公府内,但无旨意,未敢擅入。”

    意思很清楚:我们知道人在里面,但我们不敢进去搜,您给个话吧。

    武则天当时就回了八个字:“无旨不得擅闯民居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这句话很虚伪——她明明可以下一道旨意让金吾卫进去搜,但她没有。不是不敢,是不想。程咬金的面子可以不给,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体面必须维护。如果她真的让人闯进程咬金的府邸去搜人,那些老臣们会怎么想?那些还活着的凌烟阁功臣的后代们会怎么想?

    有些事情,皇帝能做但不能说。有些事情,皇帝能说但不能做。

    搜程咬金的府邸,就是能做但不能说的事。她可以下一道密旨,让来俊臣带人悄悄进去搜,搜到了算她的,搜不到程咬金也只能吃哑巴亏。但金吾卫大张旗鼓地去搜,不行。

    所以她让来俊臣去了。

    来俊臣不会让她失望的。

    夜色降临,贞观殿内点起了蜡烛。武则天坐在烛光下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报和文书。她一份一份地看,一份一份地批,朱笔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个个红色的批注。

    批到最后一份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份从大理寺抄送过来的案卷,内容是薛丁山一案的初审记录。案卷的最后附了一页纸,是狄仁杰亲手写的字,笔迹工整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一样。

    “臣狄仁杰谨奏:薛丁山劫天牢一案,情由待查,法理待辩。臣所以阻羽林卫拿人者,非为包庇,实为存体统、正法纪。天牢虽为薛丁山所劫,然劫狱之罪是否成立,须经三法司会审方定。羽林卫以刀兵夺人,置三法司于何地?置《大唐律》于何地?置陛下之朝廷法度于何地?臣愚昧,不敢不争。若陛下罪臣,臣不敢辞。但求陛下察薛丁山一家之冤,勿使无辜者含恨九泉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把这页纸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纸放下了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茶还是凉的,但她没有再皱眉。

    “狄仁杰啊狄仁杰,”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是真不怕死,还是算准了朕不会让你死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她。

    殿外的夜风吹进来,烛火晃动了一下,满室的影子跟着一起摇晃。武则天坐在摇晃的光影里,像一尊雕塑,只有眼睛里有一簇火焰在跳动。

    那簇火焰里,有怒火,有疑虑,有一点微不可见的欣赏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。

    长安城里,薛丁山一家三口藏在卢国公府的后院。

    洛阳宫里,武则天的海捕文书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。

    而狄仁杰,在写完那页奏折之后,正坐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,面前放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一碟花生米。他在等人——等那个从洛阳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等那个可能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结果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

    狄仁杰端起酒杯,对着月亮举了举,像是在敬什么人,然后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“这一局,”他自言自语地说,“才刚刚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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