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丁山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看邸报。

    天后称制已逾一年,朝中局势日渐明朗。那些反对派被逐一贬黜,不是去了岭南瘴疠之地,就是贬到边远州县做司马、别驾。新提拔上来的,清一色是天后亲自挑选的人。薛丁山看得很明白——这是要把整个朝廷换一遍血。

    但他管不了这些。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:天后那道召薛家北上的诏书到底什么时候到。

    门房老刘头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邸报的空白处批注,写了一半的“危”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“将军!将军——”老刘头上气不接下气,“夫人让人从绛州送信来了,八百里加急!”

    薛丁山手里的笔顿住了。八百里加急是军报才用的规格,樊梨花不会不知道这个分寸。她用这个来送家信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出大事了。

    他接过信,拆开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,樊梨花的字迹,写得很急,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:“勇儿走了,去长安。天后密诏三日后到,北上无归路,他独自去的。速追。梨花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,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。他没有去扶,大步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佩刀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备马!”

    “将、将军,备哪匹马?”

    “照夜玉狮子!”薛丁山已经把外袍扯下来扔在地上,从衣架上扯了一件玄色的短打,“再备两匹换乘的,三日的干粮,只带随身的兵器和银两。”

    老刘头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。薛丁山系好腰带,把刀挂在腰间,又折回桌边,把那张纸条再看了一遍。“天后密诏三日后到”——也就是说,勇儿走的时候,诏书还没到。他是提前得到了消息。

    谁给他递的消息?

    薛丁山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。他把纸条塞进怀里,又拉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面铜制的腰牌,刻着“云州戍所”四个字。这是他当年在云州戍边的遗物,一直没有交回去。他把腰牌也揣上,大步走出书房。

    院子里,照夜玉狮子已经被牵了出来,在晨光里打着响鼻,鬃毛如雪。这匹马跟了他十几年,从云州到长安,从长安到绛州,是他最老的兄弟。薛丁山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对老刘头说了句:“告诉夫人,我把勇儿带回来。”

    说完一夹马腹,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,冲出了薛府大门。

    绛州城外,官道向北延伸,到汾水渡口分岔——一路向北往太原,一路向东往潞州,一路向南往陕州、过黄河、入潼关、进长安。

    薛丁山在岔路口勒住马,低头看地上的车辙和马蹄印。去长安的那条路上,蹄印很新,像是昨夜刚过。不止一匹马,至少三五匹。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其中一匹马的蹄铁磨损得很厉害,左前蹄的蹄铁缺了一角——这是黑虎寨周彪惯用的马,他认得。

    勇儿和周彪在一起。或者至少,周彪在帮他。

    薛丁山翻身上马,朝南追去。他没有走官道,而是选了一条沿着汾水南下的路。这条路比官道多绕几十里,但沿途有村镇,可以换马,也更容易找到人问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条“贼路”——当年他在云州剿匪的时候,对这种路线太熟悉了。走这条路的人,不是贩私盐的,就是逃犯。勇儿选这条路,说明他不想被人发现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薛丁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孩子,比他想的要聪明。知道避实就虚,知道绕道而行。可聪明又怎么样?他要去的是长安,是天后眼皮子底下。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单枪匹马,连长安城的大门都未必进得去。

    薛丁山催马疾驰,汾水在右边一路相随。秋日的河水很浅,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,芦苇已经枯黄,在风里沙沙作响。他想起勇儿小时候,他带他在汾河边骑马,那孩子才六岁,坐在马背上还够不到马镫,却死死抓着缰绳不肯下来,嘴里喊着“爹爹你看,我也会骑马了”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在云州戍边,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。每次回家,勇儿都长高一大截,从“爹爹”叫得含含糊糊到能背整篇《千字文》,他只用了两年。而薛丁山错过了太多。

    现在他不想再错过了。

    第一天,他追了将近两百里,从绛州追到闻喜。在闻喜的骡马店里,他打听到了勇儿的消息——昨日下午,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少年在此换马,往南去了。店家描述得很详细:那少年十六七岁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背上背着一个包袱,走路的步子又大又急,像是有火烧着屁股。

    薛丁山给了店家一块碎银,连夜继续赶路。

    第二天凌晨,他过了夏县,在中条山脚下的一个驿站里歇了两个时辰,天不亮又出发。照夜玉狮子已经跑得满身是汗,他心疼这匹马,在驿站换了匹快马,把照夜玉狮子留在驿站让人好生照料。临走时拍了拍它的脖子:“老兄弟,对不住,你先歇着。等我带儿子回来,给你喂最好的草料。”

    换了马,速度不减。过了张店镇,地势渐渐开阔,中条山在左边连绵起伏,右边是广袤的平原。再往前就是陕州了,过了陕州就是黄河,过了黄河就是潼关——进了潼关,就算入了关中的地界,离长安就只有不到三百里了。

    薛丁山的心越收越紧。他必须在潼关之前追到勇儿。一旦过了潼关,事情就麻烦了——潼关是关中门户,天后一定会在这里设卡盘查。勇儿能混过去最好,若混不过去被扣下,那就等于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可是,他能混过去吗?

    薛丁山不敢想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,他赶到了陕州城外。黄河已经不远了,空气中能闻到水汽的味道。他在城门口的一家茶棚前勒住马,想进去讨碗水喝,顺便再打听一下。

    茶棚很简陋,几根木头撑着一个茅草顶,摆了四五张桌凳。这个时辰客人不多,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茶,也不喝,就那么坐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薛丁山拴好马走进去,冲店家喊了声“来碗茶”,在一张靠路边的桌子坐下来。他刚坐下,就听见角落里那个老头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丁山,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浑身一震,猛地转过头去。那老头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。花白的胡子,深陷的眼窝,左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,把眉毛劈成了两截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脚蹬一双黑布鞋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农。

    可薛丁山认识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“刘叔?”薛丁山站起来,声音都有些变了,“您怎么会在这儿?”

    那老头——刘守正,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道旧疤就皱成一团,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。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怔住了。“等我?您怎么知道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坐下说。”刘守正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“别站着,像根木头似的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坐下了,可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。茶店家端上一碗粗茶,他也没心思喝,两只手捧着碗,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。

    刘守正,当年薛仁贵麾下的老部下,右军先锋,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主儿。薛丁山小时候叫他“刘叔”,叫了十几年。后来薛仁贵在云州去世,刘守正哭得比谁都凶,一个大男人蹲在帐篷外面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再后来薛丁山接替父亲的位置,刘守正做了他的副将,两人在云州并肩作战了五年。

    天后称制那年,刘守正被调回长安做了个闲职,说是“升迁”,其实是明升暗贬。薛丁山和他已经有三年多没见了。

    “刘叔,您怎么在这儿?”薛丁山又问了一遍,“您不是在长安任职吗?”

    “任职?”刘守正冷笑一声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三个月前就卸任了。天后嫌我老了,碍事,让我‘荣归故里’。我老家在虢州,离这儿不远,本打算走潼关回去,走到这儿想起一件事,就停下来等了两天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刘守正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上下打量了薛丁山一番,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刀上,又落在他风尘仆仆的衣裳上,最后落在他的脸上。“丁山,你是不是在追一个人?”

    薛丁山心里一动,没有否认。“是。我在追我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叫薛勇?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刘守正把茶碗放下,叹了口气。“我在这儿等了三天,就是等你来。三天前我在潼关歇脚,看见一个少年过关。那少年穿一身黑色夜行衣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,走路的架势跟你当年一模一样。我多看了两眼,认出那把刀——那是你爹薛仁贵用过的刀,刀鞘上缠着黑绳,刀柄上刻着‘薛家刀,传三代’。整个大周,只有薛家有这把刀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的呼吸急促起来。“他过关了?”

    “过了。”刘守正点点头,“但你听我说完。他过关的时候,守城的校尉拦住了他,把他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,问他是干什么的、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。那孩子说,他是绛州来的商人,去长安卖皮货。校尉又问,商人怎么连货都没有。那孩子说,货在后面的车上,他先来打前站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攥紧了茶碗。勇儿说谎了——但他说得不差。起码知道编个像样的理由。

    “校尉信了?”

    “信了。那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闪不闪的,声音也不抖,就跟真的似的。”刘守正说到这里,眼睛里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,“虎父无犬子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没有心情得意。他追问:“过了潼关之后呢?您知不知道他往哪边去了?”

    “出潼关往西,只有一条路——华阴道。那孩子过了关之后在路边的茶摊上买了两个炊饼,边吃边往西走。我骑驴跟了他一段,确认他走的是华阴方向,就没再跟。”刘守正顿了顿,“丁山,你听我说,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。那孩子走得不算快,一天大概七八十里,你骑马赶一赶,明天晚上之前应该能在华阴追上他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站起来就要走。刘守正一把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