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破的消息传到龙门镇时,是个阴天。

    薛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抡起来,落下去,木头应声裂成两半。他已经劈了小半个时辰,汗珠子沿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。

    梨花从外面跑进来,脚步又急又碎。她跑到薛丁山跟前,喘着气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
    薛丁山没有停手。他又劈开一块木头,把劈好的柴码到旁边,才直起腰,看了梨花一眼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徐敬业……败了。”梨花的声音在发抖,“扬州城破了,徐敬业在逃跑的路上被杀了,首级已经送到洛阳了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握着斧柄的手紧了紧,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。他看着地上的木屑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勇儿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信还没到。但听说扬州那边已经开始清算牵连的人了。凡是跟徐敬业有过往来的、写过信的、见过面的,都在查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把斧头插在木桩上,走到水缸旁边,舀了一瓢水,慢慢地喝着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
    “薛虎跟着勇儿,勇儿出不了事。”他把水瓢放下,声音很平静,“徐敬业败了,不出意料。从勇儿写了那四个字回来,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。但我没想到他败得这么快。”

    “薛伯,您说朝廷会不会——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薛丁山没等梨花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,“朝廷现在要做两件事:一是追查徐敬业的同党,杀一儆百;二是借这个机会,把那些有实力但不听招呼的人敲打一遍。薛家两样都占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院子中间,抬起头看着天空。天上的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,沉甸甸地悬在头顶上。

    “梨花,你把薛家族人先散了,各自回家,这几天不要出门。把祠堂的门锁上,牌位用布盖了。家里的刀枪铠甲都收进地窖,外面不许留一件兵器。上次打仗留下的伤药、绷带,统统烧了,一样不留。”

    梨花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薛丁山又叫住她,“你把厨房里那几坛子酒搬到院子里来,打开盖子,让酒气散出去。”

    梨花愣住了。“薛伯,那是您存了十年的女儿红。”

    “存十年不如存一天。酒气散出去,让人闻着像是我们天天在喝酒作乐。一个天天喝酒的人,不会有心思造反。”薛丁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梨花咬了咬嘴唇,转身去了厨房。

    薛丁山回到书房,把书桌上所有的书信都翻出来,一封一封地看,一封一封地烧。有些信是十几年前的,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都脆了,一碰就碎。他烧得很仔细,每一封信都要先看一遍,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需要记住的东西,才扔进火盆里。

    火烧得很旺,烟从火盆里冒出来,熏得他的眼睛发红。

    他烧到一封旧信的时候,手忽然停住了。那是薛仁贵写给他的。他爹在信里说:“丁山吾儿,为将者,当知进退。进不贪功,退不避罪。朝廷的恩赏是蜜糖也是砒霜,今天赏你黄金万两,明天就能要你项上人头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把这封信拿起来,贴在胸口,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信扔进了火盆。火舌吞掉薛仁贵字迹的时候,薛丁山听见自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封信烧成什么样了。他转过身,从书架上把那本《薛氏家训》拿下来,翻到“忠国不忠权,忠民不忠君”那一页,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,然后合上书,塞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三天后,官兵来了。

    来的是一个姓周的校尉,带着三十几个人,骑着马,佩着刀,从龙门镇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开进来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镇上的百姓听见动静,纷纷关窗闭户,街道上转眼就空了。

    周校尉在薛家门口勒住马,翻身下来,打量了一眼那扇漆黑的大门。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薛府”两个字,字迹苍劲有力,是当年薛仁贵亲手写的。

    “薛大将军在家吗?”周校尉的声音很大,像是在喊话而不是在问话,话音里带着一股衙门里才有的、故意做出来的威严。

    门开了。梨花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,头上别着那根银簪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“将军在书房。您是哪位?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周校尉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,愣了一下,旋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。“在下周德茂,洛阳留守府校尉。奉上峰之命,到龙门镇核查一些事情。请薛将军出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梨花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了路。

    周校尉带着人进了院子。他没想到薛家的院子会这么大,也没想到会这么空。院子里除了几棵梅花树和一摞劈好的柴火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墙角放着一个水缸,缸沿上长着一层青苔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但也透着一股清寒。

    薛丁山从书房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,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,但仍洗得干干净净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,看到周校尉也不惊讶也不慌张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周校尉,远道而来,辛苦。”

    周校尉打量着薛丁山。这位曾经在大唐边境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,现在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——腰有些弯了,腿有些瘸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头发花白了大半。但那双眼睛不一样。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沉又亮,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头,盯着人看的时候,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。

    “薛将军,在下公事公办,多有叨扰。”周校尉拱了拱手,“徐敬业在扬州谋反,朝廷已经在查办相关人等了。薛公子薛勇,此前曾到过扬州,与徐敬业有过来往。这件事,薛将军应该知道吧?”

    薛丁山喝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说:“知道。勇儿去扬州,是我让他去的。去看看热闹,长长见识,顺便替我看看扬州的盐商是怎么做买卖的。”

    “看热闹?”周校尉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刀,“薛将军,徐敬业造的是反,不是庙会。薛公子在扬州期间,徐敬业在府衙设宴款待,席间推杯换盏,相谈甚欢。这件事,薛将军又知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薛丁山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,“徐敬业请客,勇儿不去,那是不给面子。去了,喝了酒,说了几句客气话,就回来了。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
    周校尉没想到薛丁山会这么坦然。他在路上想了很多种可能——薛丁山会矢口否认,会大发雷霆,会搬出薛家的功劳簿来压人。他想了很多种应对的方案,唯独没想到薛丁山会像聊家常一样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薛将军,薛公子在扬州的三天,都做了什么?”周校尉问。

    “吃饭,喝酒,睡觉,回来。”薛丁山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“四件事,周校尉要是想听细的,我让勇儿自己跟你说。不过他还没回来,你得等两天。”

    周校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。他咳嗽了一声,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薛将军,下官不是来跟您聊天叙旧的。朝廷有令,凡是与徐敬业有过往来的,一律要接受核查。薛公子既然与徐敬业在宴席上见过面,薛家就有必要接受检查。下官要搜一搜薛府,请薛将军配合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。周校尉带来的三十几个官兵握紧了刀柄,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,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。

    梨花站在书房门口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看了一眼薛丁山,等着他的反应。

    薛丁山沉默了几秒钟。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一样,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然后薛丁山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,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朝书房走了两步,然后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搜吧。梨花,把门都打开,别让人家翻箱倒柜的,怪累的。”

    周校尉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薛丁山会这么痛快地答应,痛快得让他反而有些不安。那个老头的语气太正常了,正常得不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,也不像一个心里没鬼的人。就像一个见惯了搜查的人,已经不把这种事当回事了。

    “搜。”周校尉一挥手。

    三十几个官兵涌进了薛家的院子、书房、卧室、灶房、祠堂,翻箱倒柜,敲墙挖地。他们把柜子里的衣服扔了一地,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扒拉到地上,用刀尖捅开了每一扇关着的门,连灶台下面的灰都用铁锹翻了一遍。

    梨花站在院子里,看着自己的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。她的胭脂盒子被打开了,红色的粉末洒了一地,像一摊干了的血。她压裙子的那块青石板被撬了起来,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。官兵甚至把她床上的被褥都掀了,枕头割开了,鹅毛飞了一屋子。

    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陌生的手翻动她熟悉的东西,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
    薛丁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把茶续上了,慢悠悠地喝着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他甚至还跟一个翻他书房的官兵说了句“那本《论语》是我孙子小时候看的,你要是喜欢就拿走,反正他也不读了”,把那官兵说得满脸通红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    祠堂是被翻得最仔细的地方。周校尉亲自带人进去的,把供桌上的香炉烛台都搬开了,把盖在牌位上的布掀了,一个一个地看了牌位上的名字。他甚至在供桌下面蹲下来,用手敲了敲每一块地砖,听声音有没有空的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地窖他们也找到了,在一个杂物间的角落,上面盖着一块厚木板,木板上面堆着一捆稻草。几个官兵把稻草扒开,掀开木板,举着火把下去了。地窖不大,里面堆着几坛子腌菜、两袋子米、几捆干柴,还有一架纺车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