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。

    “长孙大人,薛爱卿的自辩,你可看过了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微微欠身:“臣看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如何?”

    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薛侍郎的自辩,条理清晰,情真意切。臣以为,此事或有误会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长孙无忌会替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“误会?”李治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长孙无忌说,“薛侍郎在玉门关十年,手握兵权,镇守一方。若说‘拥兵自重’,似乎也说得过去,但那是职责所在,并非薛侍郎之本意。至于‘结党营私’,臣以为纯属子虚乌有。薛侍郎回京一月有余,从未与任何朝臣私下往来,这是有目共睹的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看着长孙无忌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长孙无忌不是在替他说话,是在替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因为弹劾薛丁山的那个人,是长孙无忌的人。如果薛丁山因为这次弹劾倒了,别人会怎么看长孙无忌?会觉得他容不下人,会觉得他心胸狭窄,会觉得他连一个从边关回来的武夫都容不下。这对长孙无忌来说,是得不偿失的。

    所以他要站出来替薛丁山说话,既显示了自己的大度,又把责任推到了那个弹劾的人身上——你看,不是我让他弹劾的,是他自作主张。

    朝堂上的这些弯弯绕绕,薛丁山花了一个月才看懂一点点。

    水深得很。

    李治听完长孙无忌的话,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褚遂良。

    “褚大人,你以为呢?”

    褚遂良微微欠身:“臣附议长孙大人。薛侍郎是忠臣,不应受此污蔑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又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褚遂良也替他说话?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块放在两座山之间的石头。两座山都在用力推他,但不是为了把他推倒,而是为了不让对方把自己推倒。只要他还站在中间,两座山就互相制衡,谁也动不了谁。但如果他稍微偏向任何一座山,另一座山就会用更大的力量推过来,把他碾得粉碎。

    这就是中立的代价。

    不是安全,而是悬空。

    脚底下是万丈深渊,两边是虎视眈眈的敌人,头顶上是一个需要他却又不能完全信任他的皇帝。

    他站在这中间,像走钢丝。

    朝会结束后,薛丁山走出太极殿,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色的官服,腰佩金鱼袋,头戴黑色幞头,面容清瘦,目光如炬。他站在宫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看到薛丁山出来,他微微笑了一下,走上前来。

    “薛侍郎,久仰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认出了他——褚遂良。

    “褚大人。”薛丁山拱手行礼。

    褚遂良还了一礼,然后说:“薛侍郎,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

    薛丁山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两个人走到宫墙下的一棵槐树旁边,褚遂良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人偷听,然后压低声音说:“薛侍郎,今天朝堂上的事,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薛丁山想了想,说:“臣不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不明白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明白长孙大人为什么要替臣说话。”

    褚遂良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。“他不是替你说话,是替自己说话。薛侍郎,你在朝中的位置很特殊。你不是任何一派的人,所以任何一派都想拉拢你。但拉拢不成就想毁掉你,因为你不属于他们,你就是他们的威胁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找你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褚遂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陛下要立武则天为后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陛下要废王皇后,立武则天为后。”褚遂良重复了一遍,“这件事,长孙无忌反对,我反对,朝中大部分大臣都反对。但陛下心意已决,谁也劝不住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站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立后的事,他不是没听说过。长安城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,但他一直以为只是传闻,没想到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褚大人,”薛丁山说,“这件事,跟臣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褚遂良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因为陛下要用你。你是兵部侍郎,手里有兵部的印信。如果朝堂上因为立后的事闹翻了,陛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。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的心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程咬金为什么说“你这样活着,太累了”。

    他本来只想做一个透明人,安安稳稳地在兵部待着,等新皇帝站稳了脚跟,他就回玉门关,回梨花身边,回孩子们身边。但现在看来,这个愿望太奢侈了。

    朝堂上的这潭水,他一旦蹚进来,就别想再干净地走出去。

    “褚大人,”薛丁山说,“臣只是个武夫,不懂朝堂上的事。立后的事,臣不敢妄议。”

    褚遂良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“薛侍郎,你很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有时候,太聪明的人,反而活不长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薛丁山站在槐树下,看着褚遂良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。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佛珠,佛珠很凉,凉得像玉门关冬天的风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念梨花。

    很想念孩子们。

    很想念玉门关。

    “梨花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想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但家在哪里?

    崇仁坊那栋三进三出的宅子,不是家。兵部衙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,不是家。太极殿上那个跪了又起、起了又跪的位置,不是家。

    家在玉门关。

    在城墙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里,在校场上那些操练的士兵的呐喊声里,在厨房里梨花烙饼的香味里,在孩子们的笑声里。

    但他回不去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回不去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背,朝崇仁坊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,太极宫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,沉闷而悠长,像一个老人在叹息。

    正是:

    朝堂水深三尺浪,中立之人最难当。

    左边是虎右边狼,头顶还有一张网。

    褚遂良来拉关系,长孙无忌笑里藏。

    最怕立后风波起,无辜卷入是非场。

    欲知立后之争如何演变,薛丁山能否独善其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