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风大。

    张横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已经到了金城。快了,最多五天就到玉门关。”

    “来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旨意上说是慰问,送御酒和药材。”薛丁山抬起头看着张横,目光很平静,但张横从那平静底下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警惕。那种警惕不是对敌人的警惕,是对自己人的警惕。或者说,是对自己人里的某些人的警惕。

    “来的是谁?”张横问。

    “殿中省的人。”薛丁山说,“领队的叫周兴。”

    张横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但“殿中省”三个字已经够了。殿中省是皇帝的近侍机构,管的是皇帝的车马、服饰、医药、膳食,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。皇帝派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去玉门关“慰问”——这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命令:替朕看看,薛丁山在玉门关到底在干什么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薛丁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裹着戈壁滩上的沙尘味和远处不知名的野兽的嚎叫。他望着关墙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戈壁滩,望了很久,久到张横以为他不打算说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让我把家眷送到长安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轻,被夜风吹散了大半,但剩下的一半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张横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张横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整个大唐没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四品的将军、五品的刺史,哪一家的家眷不是在长安?说是天家恩典,说是眷顾功臣,说到底就是质子。但你心里知道是一回事,皇帝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。说出来,就说明皇帝已经不放心了,不放心到连装都不愿意装了。

    “薛都督打算怎么办?”张横问。

    薛丁山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从窗户一直拖到房间的另一头,像一条黑色的、没有尽头的路。那条路由近及远,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最后消失在墙角,像一个人的去处,你看得到起点,看不到终点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或者说他知道,但不愿意说。家眷送到长安——他的家眷只有一个人:梨花。梨花还躺在那里,还没有醒,还不知道能不能醒。让他把梨花送到长安去,送到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去,他怎么送?用什么送?用板车拉着一具还没死但也还没活的躯体,穿过两千里的路,送到武则天面前,说——“陛下,这就是薛某的家眷,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那是请赏吗?那是请罪。

    “都督,”张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犹豫,“有句话,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薛家这些年,功劳太大了。大非川的仇报了,吐蕃的赞普跪了,薛字旗在玉门关上一挂就是二十年。”张横每说一句,声音就低一分,到最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,“这天底下,最容不得功劳太大的,不是敌人,是——是上头那位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转过身来,看着张横。

    他没有生气。张横说的是实话,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但都不敢说出口的实话。薛家的功劳大到不能再大了,大到皇帝该觉得硌手了,大到到了该被削、该被压、该被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地步了。这不是薛丁山的错,这是所有功高盖主的人的命。

    “周兴什么时候到?”薛丁山问。

    “快则五天,慢则七天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桌边,拿起那把旧弓。弓臂上的漆又掉了两块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牛角。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剥落的边缘,一圈一圈地,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老朋友。

    “五天。”他说,“五天之内,我要让梨花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张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五天之内让一个昏迷了半个月的人醒过来,这不是命令能做到的事,不是决心能做到的事,甚至不是药能做到的事。但他没有说。他看着薛丁山摩挲弓臂的手,那只手很稳,稳到看不出任何颤抖,但那只手的主人眼角有一道他自己不知道的、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,那道裂缝在烛光下闪着光,像什么脆弱的东西快要碎了,但还没有碎。

    张横退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他带上门的瞬间,听到薛丁山在屋里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很重,重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——

    “梨花,你再不醒,我就真的守不住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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