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关,中军帐。

    樊梨花已经在榻上躺了整整三十九日。

    她的面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程咬金每日来看,看了便摇头叹气。周青守在帐外,不许任何人打扰,自己却熬得眼眶深陷。

    第七十三日。

    距离鹤童所说的八十一日期限,只剩八日。

    这一夜,月明星稀。

    周青靠在帐外打盹,忽然被一阵异香惊醒。那香气极淡,却沁人心脾,像是雪后的梅花,又像是月下的莲花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东方的天际,一道白虹正疾速飞来!

    那白虹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转眼间已到了白虎关上空。光芒散去,一朵雪莲从空中缓缓飘落,穿过帐顶,轻轻落在樊梨花的胸口。

    雪莲落在她心口的那一刻,花瓣忽然绽放。

    一片,两片,三片——每一片花瓣绽开,都有一道柔和的白光渗入樊梨花的身体。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,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。

    程咬金跌跌撞撞跑进来,看见这一幕,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“活了……活了……”

    周青跪在地上,朝着西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樊梨花睁开眼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。

    那熟悉的军帐,那熟悉的纹路,那熟悉的——活着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动了动手指,动了动脚趾,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流淌。她抬起手,放在眼前看了看——那双手,不再是虚无的魂魄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温热的血肉之躯。

    “夫人!”

    周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樊梨花转过头,看见周青跪在榻前,满脸泪痕。看见程咬金站在一旁,老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孩子。看见帐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将士,哭声震天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

    “丁山呢?”

    帐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周青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
    程咬金抹了把眼泪,想说些什么,却张不开嘴。

    樊梨花的心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她挣扎着要坐起来,程咬金连忙按住她:“梨花,你别动!那小子没事,雪莲仙子传信来,说他好好的,过几日就回来!”

    樊梨花望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程咬金点头如捣蒜:“真的真的!那雪莲上有他的血,是他亲手摘下来的!他过了三关,爬了绝壁,把雪莲送回来救了你的命!”

    樊梨花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——那里,有一朵雪莲的印记,正微微发着光。那光芒很暖,暖得像是他的手,轻轻覆在她心上。

    “傻瓜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你这个傻瓜……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日后,薛丁山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白虎关前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。金色的阳光照在城墙上,照在守城将士的脸上,照在那个站在城门口、一身素衣的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樊梨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一夜。周青送来披风,她披上。程咬金送来热汤,她喝下。可她的眼睛,始终望着西方那条路,望着那个方向,望得眼睛发酸也不肯眨一下。

    此刻,她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他走得慢,走得一瘸一拐,走得满身风尘。可他在走,一步一步,朝着她的方向走来。

    樊梨花跑了起来。

    不顾身体虚弱,不顾众人在后面惊呼,她跑了起来,跑得像一阵风,跑得像当年那个在寒江关外策马驰骋的女子。

    薛丁山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来,看见她的眼泪在风中飘散,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却听不见她在喊什么。他看见她扑过来,撞进自己怀里,撞得他踉跄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也伸出手,紧紧抱住她。

    两人抱在一起,抱得那样紧,仿佛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。

    “你混蛋!”樊梨花捶着他的胸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谁让你去的!谁让你去的!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办!”

    薛丁山任她捶,只是笑。

    笑着笑着,眼泪也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没死,”他轻声道,“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抬起头,望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那张脸瘦了,黑了,满是风霜的痕迹。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样看着她,温柔得像一汪春水,像是要把她溺死在里面。

    她忽然踮起脚,吻了上去。

    薛丁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回应她的吻。

    城门口,将士们看得目瞪口呆,然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,欢呼声响彻云霄。

    程咬金站在城门楼上,抹着眼泪骂:“这两个兔崽子,非要老头子哭才高兴!”

    周青站在一旁,笑得眼眶通红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中军帐中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樊梨花坐在榻上,一点一点解开薛丁山手上的白布。白布下面,是狰狞的疤痕,一道一道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薛丁山想把手抽回去,她不让。她握着他的手,一根一根手指地看,一寸一寸皮肤地摸,摸到那些疤痕,便低下头,轻轻吻上去。

    “疼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薛丁山摇摇头:“不疼。”

    “骗人。”樊梨花哽咽道,“流沙噬骨,火焰熔金,雪原冻身……你是怎么过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薛丁山望着她,轻声道:“想着你,就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抬起头,望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可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。那温柔像是一张网,把她牢牢罩住,让她无处可逃,也不想逃。

    “丁山,”她轻声唤他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以后不许再这样了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笑了: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不许再一个人去拼命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事,我们一起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沉默片刻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看着他,忽然靠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”她低声道,“我死的时候,什么都没想,就想着你。想着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,想着你会不会哭,想着你会不会怪我没和你商量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我怪你,”他说,“怪你一声不响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抬起头,望着他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可我也知道,换作是我,也会这么做。”他轻声道,“梨花,咱们是一样的。心里装着对方,装得太多,就顾不上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
    她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那以后,咱们一起装。一起装对方,一起装自己。谁也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一起。”

    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,融在一起,分不清你我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三日后,夫妻二人来到后山。

    那座新立的衣冠冢前,墓碑上刻着:“薛门薛氏金莲之墓”。

    樊梨花跪在墓前,点燃三炷香。

    “姐姐,”她轻声道,“梨花来看你了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跪在她身旁,望着那座墓碑,眼中满是愧疚。

    “金莲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握住他的手,对墓碑道:“姐姐,丁山他……是个好人。他虽然做过错事,可他心里是有你的。这些日子,他常常提起你,说你小时候对他多好,说你是他见过最善良的女子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哽咽:“姐姐,你放心,我会替你,好好照顾他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吹起。

    那风很轻,很柔,绕着两人转了一圈,然后飘向远方。

    樊梨花抬起头,望着那阵风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是你吗?”

    风中,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回应。

    薛丁山也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轻声道:“金莲,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风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两人跪在墓前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回关的路上,樊梨花忽然问:“丁山,你说,人死了,真的能变成风吗?”

    薛丁山想了想,道: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风无处不在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他望着远方的天空,轻声道,“金莲生前,最想的就是自由。如今她变成了风,便真的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听着,眼中涌出泪来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以后每次起风,都是姐姐来看我们了?”

    薛丁山点点头,将她揽入怀中。

    “嗯。她会一直陪着我们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半月后,白虎关的危机彻底解除。

    西番大军退去,边关重归平静。将士们休养生息,加固城墙,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。

    这一日,薛丁山和樊梨花并肩站在城楼上,望着远处的群山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。

    樊梨花忽然道:“丁山,咱们成亲吧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一愣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望着她。

    她的脸在夕阳下红扑扑的,不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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