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回诰封的旨意还没出宫门,高力士先拐了个弯,到尚宫局把司制、司珍两位女官叫到廊下,压着嗓子吩咐:“找几个年纪合适的宫人,家世清白、模样周正的,要四个。下午带到内殿来,大家要亲自相看。”

    司制张氏跟高力士打听:“高翁,这是选什么人?总得给个准话,奴才好去挑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拿拂尘杆子点了点她:“吐蕃赞普缺个媳妇,大家要从宫里认个义女,封了公主嫁过去。挑性子稳当、能吃苦的,别弄那些娇滴滴一吹就倒的,到了高原上活不过冬天。”

    张氏脸色变了变,没再多问,应了声“省得”就去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薛家已经是下午。送信的是宫里一个小黄门,腿脚快,嗓门也亮,站在薛家二门里头把话说完,春杏手里的簸箕直接掉地上,黍子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高翁说了,文成县主的诰封已经追回去了,另择宫中女官封为公主,赐嫁吐蕃。薛家姑娘没事了,叫薛老爷放心。”

    薛刚在书房听见了,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:“知道了!替我谢高翁!”然后继续低头磨他的砚台。

    薛芷从自己屋里冲出来的时候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她光着一只脚站在院子里,追着那小黄门问了两遍:“真追回去了?不嫁了?”小黄门被她揪着袖子,哭笑不得:“真追回去了,薛姑娘,小的亲眼看着高翁把诰封文书从礼部拿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薛芷松开人家,回头就往书房跑。门都没敲,推开来一头扎到薛刚跟前,抱着他那只没拄手杖的胳膊,把脸埋在他袖子上,哭了。

    薛刚没动。任她哭。

    薛芷哭得不算斯文,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,都蹭在薛刚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上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嗓子里憋着闷响,像是把这两天的怕和慌全攒到这一顿倒出来。薛刚另只手还举着墨锭,就那么举了半天,等薛芷哭声小了些,才把墨锭搁下,拿那只粗拉拉的手拍了拍她后脑勺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鼻涕蹭我一身,你当我不心疼衣裳?”

    薛芷闷在他袖子里回了一句:“您衣裳本来就旧。”

    “旧归旧,干净。”薛刚把胳膊抽出来,看她脸哭得通红,眼皮肿成两条缝,嫌弃地啧了一声,从案上扯了张草纸递过去,“擦擦。十六七的人了,哭得跟你伯父家那辆牛车轱辘似的——又轴又响。”

    薛芷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,吸吸鼻子,抬头看他:“爹,那宫里替嫁的姑娘是谁家的?咱们要不要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少操这个心。”薛刚打断她,“宫里认的义女,赐了国姓,那就是皇家的人了。跟薛家没干系。你当我不落忍?不落忍能怎么着?我拿自己孙女去换人家姑娘?没那个道理。”

    薛芷不说话了,低着头把那张草纸叠来叠去。薛刚看了她一会儿,把墨锭重新拿起来,在砚台上慢慢转着圈磨,嗓门放得比平时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芷儿。你爹这辈子对不住的人不少。你伯父薛勇,当年跟我一道从绛州出来投军,我运气好,跟着你爷爷打出了名堂;你伯父留在老宅伺候你太奶奶,后来太奶奶没了,他也没出来。你爹这条命,是你伯父拿前程换的。你大伯薛猛,死在西凉,尸首都没收全。你爹这条腿丢在定州,捡回来一条命,已经算老天爷给脸。”

    他把墨磨好了,拿笔蘸了蘸,在纸上试了试锋,头也没抬:“可你爹这辈子没拿家里人换过东西。你爷爷那三箭,射出去就没打算收回来。你爹这手杖,拄上了也没打算撂下。你当我去跟陛下吵架是耍横?我是把话搁明白了——薛家男丁死光了,剩你一个丫头,你要嫁谁,得你自己乐意。陛下骂我两句、撸我官爵,那是他当皇帝的道理。我扛,我认,但我不拿你换。”

    薛芷眼睛又红了,这回忍住了没掉泪,把草纸往桌上一拍:“那我不嫁。我回绛州种地,养铁匠养木匠,给伯父修牛车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薛刚拿笔杆子敲了她脑门一下,“你才多大,就不嫁了?我是说你该嫁自己想嫁的人,没说你非得马上嫁。回绛州先把你伯父那几亩果园拾掇明白,再说别的。”

    薛芷捂着脑门呲牙,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,嘴角憋得直抽。薛刚看她那模样,哼了一声:“想笑就笑,憋着怪难看的。”

    薛芷就笑了,笑得眼泪又下来,这回是乐出来的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认认真真给薛刚作了个揖:“爹,那我那份条陈,您还骂不骂了?”

    “骂。怎么不骂。”薛刚铺开纸开始写东西,笔走得飞快,“你列的那些工匠,铁匠两个木匠两个,织工先不要。我算过了,老宅那几百亩地,种粮种菜够吃,果园出息归你伯父,剩下余钱养四个匠人紧巴巴的,你省着点花。回头到了绛州,你先跟伯父学怎么打算盘,别回头匠人吃饭超了支,你拿《齐民要术》顶账。”

    薛芷探头去看他写的什么,只见抬头一行字——“绛州薛宅工匠招募启”,底下已经写了半页,工钱几何、吃住几何、每月给假几日、逢年过节加赏,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,连“铁匠自带小锤一把,大砧子宅里供”都写上了。

    “爹,您这不是会写吗?昨天还骂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昨天是昨天。”薛刚头都不抬,“昨天你爹还没被撸官。今天撸了,闲了,有空给你擦屁股了。”

    薛芷乐得直不起腰,跑出去找春杏要热水洗脸。春杏正蹲在地上捡黍子,见她出来,一脸懵:“姑娘,您眼睛怎么肿了?”

    “哭的。”薛芷拍了拍她肩膀,“高兴哭的。别捡了,回头扫一堆喂鸡就行。去灶上给我煮碗汤饼,多搁葱,饿死我了。”

    春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宫里那事,真完了?”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薛芷往自己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把我那匹绢找出来,没裁的那匹。回头走之前给爹做件新袍子,他这件袖子上全是我的鼻涕,洗不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春杏在后头喊:“姑娘您自己做?您那针线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缝个袍子大面还凑合!实在不行让隔壁王婶帮忙收个边!”薛芷已经进了屋,声音从窗子里透出来,“反正他骂我针脚歪又不是一天两天了,虱子多了不痒!”

    薛刚在书房里听见,笔尖顿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“这丫头”,继续低头写他的招募启。写到“匠人子女可入宅学塾附读”一条时,他停了停笔,忽然想起薛芷小时候趴在老宅石榴树底下拿树枝画人玩,画完了举着树枝跑过来给他看,说“爹这是你,拄着拐棍的爹”。那时候他腿刚伤,脾气暴得跟炮仗似的,拿手杖把她画的人划拉平了,吼她“画什么不好画个瘸子”。薛芷没哭,蹲在地上重新画,这回画了个骑马射箭的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“薛”字。

    薛刚把招募启写完,搁下笔,对着窗外那棵老石榴树出了一会儿神。树是当年他爹薛仁贵亲手栽的,说是从绛州老宅移过来的苗子。如今树还在,他爹没了,他哥没了,他自己也瘸了。可树底下跑过来跑过去的,是薛芷。

    他伸手把赵募启拿起来吹了吹墨,折好揣进怀里,拄着手杖站起来,冲外头喊:“芷儿!汤饼煮好了没有?给你爹也下一碗!多搁葱!”

    薛芷在厨房那头应了一嗓子:“锅小!您那碗自己端!”

    薛刚骂骂咧咧往厨房走,走到一半想起来什么,回头冲春杏喊:“去,把院里那坛子酒再刨出来。喝了它。省得搬绛州去费劲。”

    春杏哎了一声去刨酒坛子。薛刚站在厨房门口看薛芷手忙脚乱往锅里揪面片,热水溅出来烫得她直甩手,嘴里还逞强说“不烫不烫”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芷儿,回头到了绛州,你把那《齐民要术》翻出来,看里头有没有养蜂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薛芷扭头看他:“您要养蜂?”

    “你伯父信上说山里有野蜂。养几箱,采了蜜给你做蜜饯果子。你小时候不是爱吃你娘做的蜜渍山楂?”

    薛芷揪面的手停了停,没回头,嗓门亮亮地应了一声:“行!我翻书!养他个二十箱!”

    薛刚点点头,拄着手杖转身往院子里走,嘴里念叨着:“二十箱,好大的口气。先养两箱不死再说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没落,就听厨房里“哗啦”一声,薛芷把整碗面片扣灶台上了。薛刚头都没回,只当没听见,冲着石榴树说:“这丫头,到绛州头一件事——先让她伯父教她做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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