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而是在大理寺后墙西北角的一个独立院落里。幽冥狱分天地人三个区域，丙字间在“人”区的最深处，靠近水牢。
入口两道门。第一道门是铁门，钥匙在典狱官手里；第二道门是石门，要用机关才能打开，机关的机关在典狱官的值房里，外人根本找不到。
薛丁山把这张图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让他的心沉下去一分。这不是普通的牢房，这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地堡。每一道防线都是为了阻止外人闯入和囚犯逃脱。别说一个人，就算给他一百个人，也未必能攻进去。
“周虎，”他把图折好，塞进怀里，“这张图对我很重要。你帮了我大忙。”
“薛将军，”周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，“您不会是真的要闯天牢吧？”
“不会。”薛丁山说，“我不会去送死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不会去送死，因为送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他要活着，要救出勇儿，要带着樊梨花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回到绛州，回到那碗还没喝完的莲藕排骨汤旁边。
周虎似乎松了一口气，但又好像有些失望。他大概是想跟着薛丁山干一票大的，哪怕是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。但薛丁山不需要他去送死，薛丁山需要的是信息，而他刚刚提供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。
薛丁山走到门口，拉开门栓。巷子里很安静，远处西市的喧嚣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，沉闷而遥远。他回头看了周虎一眼。
“周虎，离开长安吧。带着你的家什，去绛州。那里有薛家的旧部，你报我的名字，他们会收留你。”
周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眶又红了。“薛将军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帮我一次，我帮你一次，扯平了。”
他走出巷子，汇入西市的人流中。怀里那张图贴着他的胸口，和那把钥匙挨在一起，一硬一软，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。他走得很快，低着头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茶楼二楼，一扇窗户半开着，窗后坐着一个女人，灰布衣裳，蒙着面纱，正透过窗缝看着他的背影。女人的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——这不是普通百姓会有的手。
她看着薛丁山消失在人群中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然后端起茶碗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自言自语地说。
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丝绸滑过水面。
但她没有跟上去。她放下茶碗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，看了一眼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。纸条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，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茶楼外，西市依旧热闹。驼铃叮当，胡饼飘香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。
薛丁山回到崇化坊的宅子时，已经是下午了。樊梨花正在院子里晒衣服，看见他回来，没有问他去了哪里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继续低头晒衣服。
他知道她看出来了。二十多年的夫妻，她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他今天经历了什么。
“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谁？”
“周虎。以前军中的校尉。”
樊梨花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周虎？那个在西凉战场上伤了腿的周虎？”
“是他。”薛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图，摊在桌上，“他给了我一张天牢的地形图。幽冥狱的入口、两道门的构造、丙字间的位置，都标得很清楚。”
樊梨花擦干手，走过来，低头看那张图。她看得很仔细，手指顺着那些线条一点一点地移动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两道门。”她说，“第一道门用钥匙开，第二道门用机关开。机关在典狱官的值房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们进不了那个值房，就进不了幽冥狱。如果我们进不了幽冥狱，就接近不了勇儿。”
“是。”
樊梨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看着薛丁山。“那我们就进那个值房。”
薛丁山苦笑。“怎么进？那是典狱官办公的地方，外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外人进不去，但内役杂役进得去。”樊梨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忘了吗？天牢的杂役每天要打扫所有的房间，包括典狱官的值房。”
薛丁山愣住了。他低头重新看那张图，在幽冥狱入口的西北角找到了典狱官值房的位置。那是一间独立的屋子，紧挨着幽冥狱的入口，从图上标注的虚线来看，值房和幽冥狱入口之间有通道相连。
“孙掌柜说，内役杂役必须是女人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涩。
“对。”樊梨花说，“所以我来。”
薛丁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樊梨花——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，但依然苍白；她的眼窝深陷，黑眼圈还没有完全褪去；她的手放在腹部上，微微隆起的地方在粗布衣裳下若隐若现。
“梨花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樊梨花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我们已经商量好了，不用再商量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光，“丁山，我们是夫妻。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是我们一起扛的。勇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。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儿子。你要救他，我也要救他。你要冒险，我也要冒险。你要拼命，我也要拼命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你不能一个人扛。你不能把我扔在家里，自己跑到长安来送死。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，说这个危险你不能做、那个冒险你不能去。这是我的儿子，我有权利为他冒险。”
薛丁山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，但很稳。和二十六年前一样稳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一起。”
樊梨花弯了一下嘴角，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淡，像冬天里开出的第一朵梅花，薄薄的，冷冷的，但很好看。
窗外，暮色渐浓。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从崇化坊一直亮到大理寺的方向，亮成一条光的长河，在夜色中流淌。
薛丁山和樊梨花坐在桌边，对着那张图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。钥匙怎么送进去，值房怎么进，勇儿怎么见到，消息怎么传递，退路怎么安排——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，每一个细节都要推敲。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差错，他们就会全军覆没，连给勇儿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
夜深了。
樊梨花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的边角。薛丁山把她抱起来，放到床上，给她盖好被子。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，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，然后翻了个身，蜷缩成一团，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兽。
薛丁山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，然后回到桌前，继续看那张图。
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——每一道门的位置，每一条通道的方向，每一间牢房的编号。他要确保自己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丙字间，就算在被追杀的情况下也能找到出口。
三更天的时候，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涌进来，将他吞没。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等待。等天亮，等孙掌柜的消息，等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
再过一天就是十五了。
入口两道门。第一道门是铁门，钥匙在典狱官手里；第二道门是石门，要用机关才能打开，机关的机关在典狱官的值房里，外人根本找不到。
薛丁山把这张图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让他的心沉下去一分。这不是普通的牢房，这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地堡。每一道防线都是为了阻止外人闯入和囚犯逃脱。别说一个人，就算给他一百个人，也未必能攻进去。
“周虎，”他把图折好，塞进怀里，“这张图对我很重要。你帮了我大忙。”
“薛将军，”周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出来，“您不会是真的要闯天牢吧？”
“不会。”薛丁山说，“我不会去送死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不会去送死，因为送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他要活着，要救出勇儿，要带着樊梨花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回到绛州，回到那碗还没喝完的莲藕排骨汤旁边。
周虎似乎松了一口气，但又好像有些失望。他大概是想跟着薛丁山干一票大的，哪怕是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。但薛丁山不需要他去送死，薛丁山需要的是信息，而他刚刚提供了最重要的一块拼图。
薛丁山走到门口，拉开门栓。巷子里很安静，远处西市的喧嚣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，沉闷而遥远。他回头看了周虎一眼。
“周虎，离开长安吧。带着你的家什，去绛州。那里有薛家的旧部，你报我的名字，他们会收留你。”
周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眶又红了。“薛将军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帮我一次，我帮你一次，扯平了。”
他走出巷子，汇入西市的人流中。怀里那张图贴着他的胸口，和那把钥匙挨在一起，一硬一软，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。他走得很快，低着头，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茶楼二楼，一扇窗户半开着，窗后坐着一个女人，灰布衣裳，蒙着面纱，正透过窗缝看着他的背影。女人的手指修长白皙，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——这不是普通百姓会有的手。
她看着薛丁山消失在人群中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然后端起茶碗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抿了一口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自言自语地说。
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丝绸滑过水面。
但她没有跟上去。她放下茶碗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，看了一眼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。纸条在火焰中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，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茶楼外，西市依旧热闹。驼铃叮当，胡饼飘香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。
薛丁山回到崇化坊的宅子时，已经是下午了。樊梨花正在院子里晒衣服，看见他回来，没有问他去了哪里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继续低头晒衣服。
他知道她看出来了。二十多年的夫妻，她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出他今天经历了什么。
“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谁？”
“周虎。以前军中的校尉。”
樊梨花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周虎？那个在西凉战场上伤了腿的周虎？”
“是他。”薛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图，摊在桌上，“他给了我一张天牢的地形图。幽冥狱的入口、两道门的构造、丙字间的位置，都标得很清楚。”
樊梨花擦干手，走过来，低头看那张图。她看得很仔细，手指顺着那些线条一点一点地移动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两道门。”她说，“第一道门用钥匙开，第二道门用机关开。机关在典狱官的值房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我们进不了那个值房，就进不了幽冥狱。如果我们进不了幽冥狱，就接近不了勇儿。”
“是。”
樊梨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看着薛丁山。“那我们就进那个值房。”
薛丁山苦笑。“怎么进？那是典狱官办公的地方，外人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外人进不去，但内役杂役进得去。”樊梨花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忘了吗？天牢的杂役每天要打扫所有的房间，包括典狱官的值房。”
薛丁山愣住了。他低头重新看那张图，在幽冥狱入口的西北角找到了典狱官值房的位置。那是一间独立的屋子，紧挨着幽冥狱的入口，从图上标注的虚线来看，值房和幽冥狱入口之间有通道相连。
“孙掌柜说，内役杂役必须是女人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涩。
“对。”樊梨花说，“所以我来。”
薛丁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樊梨花——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，但依然苍白；她的眼窝深陷，黑眼圈还没有完全褪去；她的手放在腹部上，微微隆起的地方在粗布衣裳下若隐若现。
“梨花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樊梨花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我们已经商量好了，不用再商量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里有光，“丁山，我们是夫妻。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，都是我们一起扛的。勇儿不是我一个人的儿子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。他是我们两个人的儿子。你要救他，我也要救他。你要冒险，我也要冒险。你要拼命，我也要拼命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你不能一个人扛。你不能把我扔在家里，自己跑到长安来送死。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，说这个危险你不能做、那个冒险你不能去。这是我的儿子，我有权利为他冒险。”
薛丁山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，但很稳。和二十六年前一样稳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一起。”
樊梨花弯了一下嘴角，笑了。那笑容很轻很淡，像冬天里开出的第一朵梅花，薄薄的，冷冷的，但很好看。
窗外，暮色渐浓。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从崇化坊一直亮到大理寺的方向，亮成一条光的长河，在夜色中流淌。
薛丁山和樊梨花坐在桌边，对着那张图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。钥匙怎么送进去，值房怎么进，勇儿怎么见到，消息怎么传递，退路怎么安排——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，每一个细节都要推敲。任何一个地方出了差错，他们就会全军覆没，连给勇儿收尸的机会都没有。
夜深了。
樊梨花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的边角。薛丁山把她抱起来，放到床上，给她盖好被子。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，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，然后翻了个身，蜷缩成一团，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兽。
薛丁山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，然后回到桌前，继续看那张图。
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——每一道门的位置，每一条通道的方向，每一间牢房的编号。他要确保自己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丙字间，就算在被追杀的情况下也能找到出口。
三更天的时候，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涌进来，将他吞没。
他闭上眼睛，开始等待。等天亮，等孙掌柜的消息，等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计划一步一步地变成现实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
再过一天就是十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