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渐行渐远,薛丁山与樊梨花并骑在前,苏怜星紧随其后,三骑快马加鞭,直奔寒江关方向。

    “怜星,军报可详细?”薛丁山一边策马,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苏怜星答道:“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之孙芒松芒赞继位后,一直觊觎寒江关。此番听闻樊将军献关归唐,以为有机可乘,命大相论钦陵率十万大军,号称二十万,已抵关外。樊将军旧部正拼死抵抗,但兵力悬殊,情况危急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闻言心急如焚:“寒江关守军不过三万,即便据险而守,也难持久。我们须尽快赶到!”

    薛丁山点头:“照此速度,明晚可抵蓝田。在那里休整一夜,换马再行。”

    天色渐暗,三人赶至蓝田驿馆。驿丞见是薛元帅与樊将军,慌忙准备房间酒食。

    饭间,樊梨花心事重重,几乎未动筷子。

    “梨花,莫太忧心。”薛丁山为她夹菜,“寒江关易守难攻,你旧部皆骁勇善战,定能坚守数日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勉强一笑:“我非担心关隘,只是……那些将士随我父女多年,若因我归唐而遭吐蕃屠戮,我心难安。”

    苏怜星安慰道:“将军献关,乃深明大义之举。将士们若知能归附大唐,免受战乱之苦,定会理解的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驿丞来报:“薛元帅,门外有一道人求见,自称能解元帅心中疑惑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皱眉:“道人?什么模样?”

    “鹤发童颜,手持拂尘,自称鬼谷传人璇玑子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与樊梨花对视一眼。鬼谷一派向来神秘,门人多涉天下大势,此人此时出现,绝非偶然。

    “请他进来。”薛丁山道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一老道飘然而入,果然仙风道骨,双目深邃如潭。

    “贫道璇玑子,见过薛元帅、樊将军。”老道稽首。

    “道长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指教?”薛丁山问道。

    璇玑子微微一笑:“指教不敢。只是贫道夜观天象,见将星晦暗,主将有难,特来提醒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心中一动:“道长请明言。”

    璇玑子看向樊梨花,目光似有深意:“樊将军献关归唐,一片赤诚。然则,将军可曾想过,寒江关守军皆是胡汉混杂,他们当真愿随将军归唐否?”

    “我父女镇守寒江关多年,与将士们同甘共苦,他们……”樊梨花话说一半,忽然顿住。

    璇玑子接过话头:“他们中不少人是西域各族,家园亲友皆在关外。将军归唐,他们便要背井离乡,甚至与同族为敌。人心难测啊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沉声道:“道长究竟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璇玑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:“贫道游历至寒江关外,截获此信。请元帅过目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信中竟是樊梨花旧部副将沙陀尔写给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密函,称樊梨花献关是诈降之计,待唐军入关后,里应外合,全歼唐军于寒江关。信中还说,樊梨花与薛丁山有杀父之仇,绝不会真心归顺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樊梨花见薛丁山神色不对,起身欲看信。

    薛丁山却将信收起,冷冷看向璇玑子:“道长如何证明此信是真?”

    璇玑子叹道:“贫道与元帅素无恩怨,何必伪造?元帅若不信,可派人暗中查探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樊梨花,“樊将军可知,沙陀尔是你乳母之子,与你情同姐弟?”

    樊梨花脸色一白:“沙陀尔确是我乳母之子,但我献关归唐,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是否激烈反对?”璇玑子追问。

    樊梨花默然。临行前,沙陀尔确实跪地苦劝,说胡人归唐必遭猜忌,不如联合吐蕃,自立为王。她当时严词拒绝,沙陀尔愤然而去。

    璇玑子见状,摇头道:“看来将军也知其中曲折。贫道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说罢转身离去,飘然若仙。

    驿馆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苏怜星急道:“元帅不可轻信!这老道来历不明,说不定是吐蕃派来离间的!”

    薛丁山不语,只是盯着樊梨花:“梨花,沙陀尔当真反对你归唐?”

    樊梨花苦笑:“是。但我已说服他,他也答应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答应了?”薛丁山将密信掷于桌上,“这信中说,他表面答应,暗中却联络吐蕃!梨花,你让我如何信你?”

    樊梨花心如刀割:“丁山,你我经历生死,难道还不信我真心?”

    “我信你,”薛丁山声音低沉,“但我不能拿三军将士性命冒险。若寒江关真是陷阱,我率军入关,便是自投罗网。”

    苏怜星见二人争执,急得跺脚:“元帅!将军若有害你之心,何须等到今日?在长安宫中,她大可让太后逼你娶安乐公主!”

    樊梨花眼中含泪:“丁山,你若不信,我可只身先回寒江关,劝服旧部,再来迎你入关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!”薛丁山断然拒绝,“若真有诈,你回去便是送死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要我如何证明?”樊梨花凄然道。

    薛丁山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梨花,将寒江关布防图给我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一愣:“布防图?”

    “是。我要知道你关内兵力部署、粮草位置、暗道机关。”薛丁山目光锐利,“若你真心归唐,便不该隐瞒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:“你……你疑我至此?”

    苏怜星也惊呆了:“元帅!布防图乃关隘命脉,樊将军即便真心归唐,也需时日交接,岂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怜星,住口。”薛丁山打断她,“此事关系重大,我不得不谨慎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看着薛丁山,眼中泪光闪烁,却强忍着不让落下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咐:“梨花,你与薛家恩怨已了,但人心隔肚皮,万事留一线……”

    难道母亲早料到今日?

    “好。”樊梨花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“这是寒江关布防图。但我只画了明面上的布置,暗哨暗道,需入关后亲口告诉你——这是为关内将士安危着想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接过布防图,展开细看。图中标注详细,关隘、营寨、粮仓、水源一应俱全,确是寒江关无疑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向樊梨花,见她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失望与痛楚,心中不由一疼。

    “梨花,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必说了。”樊梨花转身,“元帅既已得图,怜星,我们走。”

    苏怜星看看薛丁山,又看看樊梨花,左右为难。

    “将军,元帅也是一时……”

    “走!”樊梨花声音哽咽,却异常坚决。

    二人刚出房门,薛丁山忽然道:“梨花,明日我们分头行军。你与怜星走南路,我率亲兵走北路,在寒江关外汇合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身形一顿,没有回头:“随你。”

    待二人脚步声远去,薛丁山颓然坐下,望着手中布防图,心乱如麻。

    他真的错疑梨花了吗?

    那璇玑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,密信也疑点重重。但沙陀尔反对归唐是真,寒江关守军人心浮动也是真……

    “元帅。”门外响起亲兵声音,“抓到一名奸细,自称是寒江关信使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精神一振:“带进来!”

    一名胡人打扮的汉子被押入,见到薛丁山,跪地哭道:“薛元帅!小人是樊将军旧部,冒死前来报信!沙陀尔将军已暗中掌控寒江关,准备假意迎唐军入关,实则与吐蕃里应外合!樊将军若回关,必被软禁!”

    薛丁山大惊:“此言当真?”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”信使磕头如捣蒜,“小人亲耳听到沙陀尔与吐蕃密使商议。他还说……还说樊将军被薛元帅迷惑,已不可信,必要时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可除之!”信使颤声道。

    薛丁山脑中轰然作响。若这信使所言是真,那璇玑子的密信便非空穴来风。梨花回关,确有性命之忧!

    “梨花!”他猛然起身,冲向门外。

    夜色已深,樊梨花与苏怜星的房间灯火已熄。薛丁山在门外徘徊,几次抬手欲敲门,又放下。

    若此事告知梨花,她定要立即回关,岂非自投罗网?

    若不告知,明日分道而行,她若遇险……

    正犹豫间,忽听房内樊梨花轻声道:“怜星,你觉得丁山为何忽然疑我?”

    苏怜星叹气:“元帅身系三军安危,谨慎些也是常情。只是那老道出现得太巧,我总觉得蹊跷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觉得。”樊梨花声音平静,“但丁山的疑心,不全是因那老道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何意?”

    樊梨花苦笑:“你忘了?我与他有杀父之仇——虽说是误会,但仇怨已结下多年。我屡次与他为敌,战场上刀兵相见。如今突然归顺,他心中存疑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在门外听得此言,心如刀绞。原来梨花早料到他会疑心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献关归唐……

    “可我总觉得那璇玑子有问题。”苏怜星道,“将军,不如今夜我们悄悄离开,先回寒江关查明真相?”

    “不可。”樊梨花断然拒绝,“若我此刻离开,丁山更会疑我。明日按计划分头行军,到寒江关外,一切自见分晓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关内真有变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我的命。”樊梨花轻声道,“怜星,若我回不来,你替我告诉丁山:我樊梨花此生无悔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再也忍不住,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烛光下,樊梨花已卸下盔甲,只着素衣,长发披肩,眼中还有未擦干的泪痕。

    “丁山?”她愕然起身。

    薛丁山一把将她拥入怀中:“梨花,对不起,我不该疑你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身子一僵,随即软化,泪水涌出:“你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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