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梨花率军疾驰两日一夜,终于在第三日拂晓抵达白虎关附近。

    距关三十里,她下令驻马。

    “斥候何在?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速去打探,关上战况如何。”

    斥候领命而去。樊梨花翻身下马,登上路边一座小山,向白虎关方向眺望。

    天色微明,远处隐约可见白虎关的城楼轮廓。关下烟尘滚滚,旌旗林立,论弓仁的大军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但奇怪的是——没有喊杀声,没有鼓角声,甚至没有攻城器械的轰鸣声。

    寂静。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樊梨花眉头微蹙。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
    副将秦英策马上前:“元帅,何处不对?”

    “论弓仁围城三日,为何不攻?”

    秦英一怔:“也许……也许是在休整?”

    樊梨花摇头。

    “休整?他远道而来,粮草有限,最忌拖延。围而不攻,必有蹊跷。”

    她盯着那座城池,忽然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“除非——”

    “除非什么?”

    樊梨花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望着白虎关的方向,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城楼,望着城楼上空那一片异样的云——

    那片云,是金色的。

    不是日出的金光,是云本身泛着金色,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。

    “秦英。”
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全军戒备,缓步前进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贸然出击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五千精骑,缓缓向白虎关逼近。

    行至十里处,前方忽然有马蹄声响起。

    樊梨花抬手,全军立定。

    片刻后,一骑从前方林中冲出,直奔而来——是先前派出的斥候。

    那斥候浑身是血,伏在马背上,勉强撑到樊梨花面前,一头栽下马来。

    樊梨花跃下马,扶起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斥候张了张嘴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

    “金……金光阵……程将军他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头一歪,断了气。

    樊梨花缓缓放下他,站起身。

    金光阵。

    程将军。

    程怀义。

    她望着前方那片林子,望着林子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全军下马,徒步前进。”

    五千人下马,牵马而行,悄然穿过那片林子。

    林子尽头,是一道缓坡。

    樊梨花伏在坡后,向前望去——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了。

    白虎关下,论弓仁的大军扎营十里,帐篷连绵,旌旗蔽日。但那些帐篷并不是围城的阵势——它们列成一个巨大的弧形,像一张张开的弓,正对着关前的一片开阔地。

    开阔地上,有一座阵。

    那阵方圆三里,以各色旗帜为界,阵中插满了铜镜。那些铜镜高低错落,或悬于木架,或插于土中,或埋在地面只露出一角,在日光下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而阵中——

    阵中倒着无数尸体。

    有唐军的,有突厥军的,还有一些穿百姓衣裳的——大约是白虎关中的守军。

    尸体层层叠叠,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阵中央,立着一根高杆。杆顶悬着一面大旗,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。太极图下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一身黑袍,白发披散,看不清面容。只看见他负手而立,望着阵外论弓仁的大营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
    樊梨花的目光,落在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那人穿一身旧袍,身形消瘦,半跪在地,似乎受了伤。他的脸被那人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只手——

    那只手,握着一枚玉佩。

    麒麟纹。

    正中一道裂痕。

    樊梨花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程怀义。

    薛丁山的三叔。

    那个二十年前离家出走的薛家幼子。

    “元帅,”秦英低声道,“那阵……那阵有古怪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点头。

    不用他说,她也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些铜镜,不是普通的镜子。每一面镜子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,能将日光汇聚到阵中的某一点。人走入阵中,便会被那汇聚的光芒照射——那不是光,那是火。

    她见过类似的阵法。

    师父曾告诉她,天下阵法,最毒莫过于“光阵”。光阵以镜为器,以日为源,入阵者如入火海,无处可逃。而破解之法——

    破解之法,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“毁了那些镜子。”

    她低声下令。

    “秦英,你带一千人从左翼绕过去,专打那些悬在木架上的镜子。周成,你带一千人从右翼绕过去,专打那些埋在地里的。其余人随我从中路佯攻,吸引阵中人的注意。”

    “元帅,您要亲自破阵?”

    樊梨花望着那座阵,望着阵中那些尸体,望着那个半跪在地的消瘦身影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丈夫的叔叔。”

    她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即刻出击!”

    三路齐发!

    樊梨花率三千人,直冲阵门。

    阵中那人似乎早有预料,缓缓转过身来。隔着三里之地,樊梨花看不清他的面容,只看见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——

    阵中铜镜齐齐转动。

    刹那间,万道金光从镜中射出,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,直冲唐军而来!

    “散开!”

    樊梨花厉喝一声,三千人四散奔逃。

    但光柱太快,太猛。

    所过之处,人马俱焚。那些被光柱扫中的将士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化成一团火球,瞬间烧成焦炭。

    樊梨花伏在马背上,只觉得一股热浪从头顶掠过,烤得她头皮发麻。她座下的战马受惊,嘶鸣着向前狂奔,竟直接冲进了阵中!

    “元帅!”

    秦英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樊梨花冲进了金光阵。

    一入阵中,眼前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光。那些铜镜从四面八方照来,每一道光芒都像一把烧红的刀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她只能凭感觉策马狂奔,左冲右突。

    热。

    太热了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焦枯,能感觉到战马皮毛被烤焦的气味,能感觉到身上的铠甲越来越烫,像要烧起来一样——

    “将军!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秦英,不是周成。

    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
    沙哑,苍老,带着几分急切。

    “下马!伏地!贴地而行!”

    樊梨花来不及多想,翻身下马,伏倒在地。

    地上滚烫,但比站着好得多。她贴着地面向前爬行,只觉得那些光芒从头顶掠过,却照不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爬了约莫一箭之地,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,将她猛地拉进一处凹陷。

    是一道浅沟。

    沟里蹲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一身旧袍,浑身是血,脸上满是烟尘和焦痕。但他的一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
    程怀义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樊梨花刚开口,程怀义便捂住她的嘴。

    “别出声。他在找我们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上方。

    樊梨花抬头,透过浅沟的边缘,看见那个黑袍人正站在高杆下,缓缓转动目光,扫视着阵中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所到之处,铜镜便随之转动,光芒汇聚如剑。

    樊梨花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那目光从他们头顶掠过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    程怀义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是丁山的妻子?”他低声问。

    樊梨花点头。

    程怀义望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显得格外苍凉。

    “好孩子。敢冲进来救我,有胆量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顾不上寒暄,急问:“三叔,那人是谁?这阵怎么破?”

    程怀义的笑容敛去。

    “那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那人叫李道远。”

    李道远?

    樊梨花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姓李。

    当朝宗室,姓李的多了。但能让程怀义如此忌惮的——

    “他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太宗皇帝的幼弟。”程怀义一字一句道,“当今天子的亲叔叔。”

    樊梨花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亲王。

    论弓仁身后的人,竟是一位亲王?

    “他为何要勾结突厥?”

    程怀义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勾结。是……是借刀杀人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上方掠过的金光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他谋反不成,被太宗软禁。太宗念在手足之情,没有杀他,只削了他的爵位,将他囚在白虎关外的别院中。但他不死心。他知道,只要天子还在,他就永无出头之日。所以他找到论弓仁的父亲,许以重利,让他引突厥入关——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樊梨花打断他,“论弓仁的父亲?论弓仁的父亲不是被家父杀了吗?”

    程怀义点头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