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的嘴动了动,发出含混的声音:“吃……吃不下。”

    “吃不下饭?”

    “吃什么……都吐。”老人说话的速度很慢,字与字之间拖着长音,“喝口水……都吐。”

    沈怀恩点了点头,又问:“身上哪里不舒服?”

    “浑身……都不舒服。”老人闭着眼睛,“腰疼,腿疼,头疼……浑身都疼。”

    “疼了多久了?”

    老人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着沈怀恩,目光散漫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。过了一会儿,老人又闭上了眼睛,含混地说了一句:“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沈怀恩没有再问。他收好脉枕,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,对老人说:“将军,老夫要取一点您手指的血,做个检验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沈怀恩用银针在老人食指指尖刺了一下,挤出一滴血,滴在一小块白绢上。血的颜色很淡,不够红,像是掺了水的朱砂。

    他把白绢收好,放进药箱里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沈怀恩站起来,“老夫回去后会仔细研判,将将军的病情如实禀报陛下。请将军安心静养,老夫会留下一些开胃健脾的药方,将军按时服用,或许能缓解一些症状。”

    老人睁开眼睛,含混地说了一句:“麻烦……沈御医了。”

    沈怀恩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里屋。

    走到堂屋的时候,梨花端着茶从灶房出来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重新梳过了,看上去比平时体面些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对沈怀恩福了一福:“沈御医辛苦了,请喝茶。”

    沈怀恩看了一眼那杯茶,没有端起来。他盯着梨花看了两秒钟,然后移开目光,说了一句:“薛夫人辛苦了。老夫告辞。”

    梨花把他送到院门口。

    沈怀恩上了轿,轿夫抬起轿子,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外走。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,沈怀恩掀开轿帘,回头看了一眼薛丁山家的院子。

    院门关上了。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福字。

    他放下轿帘,靠在轿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,沈怀恩的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。

    薛丁山的脉象,确实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的脉象。脉细、脉弱、脉迟,符合高龄患者的特征。但他的脉象中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——太匀了。一个久病卧床的老人,脉象应该有起伏,有变化,有时快有时慢,有时强有时弱。但薛丁山的脉象从头到尾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,像是被人为控制过。

    还有那双手。那双手看着确实是老人的手,枯瘦干裂,关节变形。但沈怀恩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老人右手虎口的茧子。那个茧子不是在握笔、握锄头的位置,而是在握刀的位置。而且那个茧子的边缘是平滑的,说明它不是最近形成的,但它的表面没有老人皮肤应有的那种完全硬化的角质层。

    按道理,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手上的老茧应该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了。但薛丁山手上的那个茧子,还保持着“中年人”的特征——茧子和周围皮肤之间还有清晰的边界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应该有的茧子。

    还有那双眼睛。老人的眼睛确实是浑浊的,瞳孔对光线的反应也确实迟钝。但沈怀恩在翻薛丁山的眼睑时,注意到他的眼球转动很灵活。一个真正衰老的人,眼球转动是迟缓的,甚至会有震颤。薛丁山的眼球没有震颤,他的每一次转动都干净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这不是一个七十岁老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沈怀恩在轿子里睁开眼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沾了血的白绢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血的气味很淡,确实像是体弱之人的血。但白的颜色不对——太淡了。一个食量不佳、气血两虚的老人,血应该是暗红色的,而不是这种淡得像掺了水的颜色。

    他在想一件事。

    薛丁山为什么要装病?

    是真的病了但在装得更重?还是根本就没有病,从头到尾都是在装?

    如果是后者,那他今天的表现几乎天衣无缝。头发是真的白了——那个染不出来的,沈怀恩仔细看过发根,没有染色的痕迹,每一根都是从根白到梢。脸上的斑点也像是真的,不是用什么东西涂上去的,因为那些斑点的边缘和皮肤的纹理是融合的。

    但那个茧子和那双眼睛,出卖了他。

    沈怀恩把白绢重新收好,靠在轿子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知道武后想要什么答案。武后想知道薛丁山是不是真的老了,是不是真的没有威胁了,是不是真的可以放心了。如果他如实禀报——薛丁山在装病,他没有看上去那么老,他还有能力拿起刀——那会怎么样?

    武后不会杀了薛丁山。至少现在还不会。但她会派人盯着薛丁山,派人守在这个院子外面,让薛丁山从“自由自在地活着”变成“活在监视之下”。

    如果他不禀报——如果他告诉武后,薛丁山确实老了,确实不行了,确实可以放心了——那薛丁山就能继续过他的日子,种他的地,喝他的茶,等他真正老去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沈怀恩睁开眼睛,看着轿顶的绸布。

    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。皇帝的疑心比砒霜还毒,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,但会让你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失去一切——自由、尊严、信任、平安。

    他不喜欢武后。但他效忠的是皇帝,不是武后。不管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谁,他都要忠于职守。

    他的职守是什么?是如实禀报。把看到的、听到的、号到的、闻到的,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帝。至于皇帝怎么判断、怎么决定,那不是他的事。

    但他今天看到的,真的是“真实”吗?

    他的脉象确实弱。他的手确实枯。他的头发确实白。他的斑点确实生。这些是真的。那个茧子和那双眼睛,也是真的。哪个更真?

    沈怀恩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
    回到绛州驿馆后,沈怀恩关起门来写了一封密奏。写了一个时辰,改了三次,最终定稿。

    密奏上写道:

    “臣沈怀恩奉旨为薛丁山诊病。观其形貌,发白面衰,肤斑遍体,手指枯槁,确呈老态。切其脉象,细弱迟涩,气血两亏,脏腑衰微。问其起居,饮食不下,卧床不起,行动艰难。臣据医理判断,薛丁山年事已高,体弱多病,虽无即刻之危,亦非康健之躯。宜静养调理,不可劳顿。若强行起用,恐有意外。臣愚昧,谨奏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写那个茧子,没有写那双眼睛,没有写任何让武后起疑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要保护薛丁山,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。一个老人,七十岁了,身体再怎么衰弱,曾经握过刀的手上留下一个茧子,不是很正常的事吗?眼睛转动灵活,也许是病人强撑着在御医面前打起精神?

    他可以用一千个理由为自己开脱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——他不愿意成为武后猜忌的工具。

    密信用火漆封好,交给驿卒,连夜送往洛阳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沈怀恩带着随从离开了绛州。

    走之前,他没有再去薛丁山家。他只是让绛州知州转交了一张药方和几包药材,说是给薛将军补身体的。

    薛虎去取了药方回来,交给梨花。

    梨花打开药方看了一眼——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、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。很普通的八珍汤,补气养血的方子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薛虎问。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梨花把药方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
    薛虎挠了挠头:“那个御医看出什么没有?”

    梨花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院子里,看着院门的方向。门板上的福字在风中轻轻晃动着,褪色的红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“你哥累了。”她说,“让他睡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薛丁山确实在睡觉。沈怀恩走后,他一直躺在床上,盖着厚被子,闭着眼睛。他不是装睡,是真的睡着了。从昨天晚上开始,他就几乎没有合眼。涂在脸上的那些粉末让他皮肤发痒,抹在头上的灶灰让他的头皮又干又涩,他忍着这些不适,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排练今天的每一个细节。

    现在,一切都结束了。

    至少这一关,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窗外有什么声音他也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梨花在灶房里熬药,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着,白色的蒸汽从盖子缝隙里冒出来,在灶房里弥漫开来。她用筷子搅了搅药汤,看着那些药材在沸水中翻滚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沈怀恩看出来了没有。但她知道,如果沈怀恩看出来了,但没有说,那这个白胡子老御医就是一个好人。如果沈怀恩没看出来,那他的医术也就那样了。

    不管是哪种,今天的这一关,过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要等的,是洛阳那边的反应。

    武后看完沈怀恩的密奏后,会怎么想?是相信薛丁山真的老了,还是觉得沈怀恩在替薛丁山遮掩?

    梨花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这个院子里的一切,都会被人记下来。今天吃了什么,喝了什么,说了什么话,见了什么人,甚至睡了几个时辰,都可能会被写成密报,送到某个人的案头。

    这就是被皇帝“关心”的代价。

    她把药汤倒进碗里,端着碗走进里屋。薛丁山还在睡觉,呼吸平稳,面色安详。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没有了那些粉末和灶灰的伪装,他的脸看起来其实并不老。今年还不到五十五岁,对于一个武将来说,这正是一个经验和体力都还在的年纪。

    但他必须要装成七十岁。

    梨花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皮肤是热的,带着熟睡时特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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