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勇回来的第五天,洛阳来人了。

    来的是洛阳府的一个推官,姓崔,四十多岁,瘦长脸,眉毛很淡,眼睛却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。他带了一个书吏、四个差役,没有穿官服,穿的是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,看起来像是来串门的远亲。

    崔推官进门的时候很客气,朝薛丁山拱了拱手,说“薛将军,下官奉命来问几句话,打扰了”。薛丁山把他请进书房,让梨花上了茶。崔推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夸了一句“好茶”,然后把茶碗放下,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薛将军,令郎薛勇前些日子是不是去了一趟扬州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平。

    “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望一个故交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故交?”

    薛丁山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“崔推官,你我都知道,你今天是为什么来的。不必绕弯子,也不必客气。你问什么,我答什么。你记什么,我认什么。”

    崔推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,也有几分释然。“薛将军爽快。那下官就直说了——令郎在扬州期间,是否见过徐敬业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里见的?”

    “徐敬业在府上设宴,令郎应邀赴宴。”

    “宴席上还有谁?”

    “令郎没有细说,只说人很多,大多是扬州的文武官员。”

    崔推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递到薛丁山面前。“薛将军看看,这些人里面,令郎认识几个?”

    薛丁山接过纸,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纸上写了二十多个名字,有些他知道,有些他不知道,有些是扬州本地的官员,有些是从外地调来的将领,还有一些是致仕在家的老臣。他把纸还给崔推官,摇了摇头。“认不全。令郎回来也没有一一说起。他只知道徐敬业请他吃饭,他去了,吃了,喝了,散了,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崔推官把纸收回去,点了点头。他又问了几句——薛勇什么时候去的扬州,什么时候回来的,走的哪条路,在扬州住了几天,见了哪些人,说了什么话。薛丁山一一作答,每一个回答都很简短,但很清晰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最后,崔推官问了一个问题。“薛将军,令郎去扬州,是你让他去的,还是他自己要去的?”

    薛丁山放下茶碗,看着崔推官的眼睛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浅,浅到像是能看到底,但底上有什么东西,谁也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“我让他去的。”薛丁山说。

    崔推官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站起来,朝薛丁山拱了拱手。“薛将军,下官问完了。叨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送。”

    崔推官带着书吏和差役走了。院子里又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梨花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抹布,看着大门的方向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薛勇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隔着窗户纸上的破洞看着院子里的一切。

    薛丁山从书房出来,走到院子中央,站在那里,仰起头看着天空。天上的云层比早上更厚了,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塌下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叫了一声:“勇儿。”

    薛勇从房间里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去把你大哥、三弟叫来。”薛丁山说,“还有你嫂子、弟妹,都叫来。到书房来。”

    薛勇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,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书房里站满了人。薛丁山有三个儿子——长子薛勇,次子薛猛,三子薛刚。薛猛在龙门镇以东五十里的一个庄子上管着薛家的田产,薛刚在镇上的私塾里读书,接到消息后都赶了回来。薛勇的妻子柳氏,薛猛的妻子王氏,薛刚还没成亲,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靠着书架,脸上还带着从私塾跑回来时沾的墨水。

    薛丁山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。他已经写了一个时辰,写写停停,涂涂改改,终于写完了。他把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抬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“朝廷要查薛家。不是查你们哪一个,是查薛家满门。徐敬业的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说不大,是因为薛家跟他没有私交,勇儿去赴宴只是人情往来。说不小,是因为朝廷现在需要杀鸡儆猴,而薛家这只鸡够大,杀了能让所有的猴子都害怕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从三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。

    “我今年五十八了,打了半辈子仗,杀了半辈子人,该还的迟早要还。但你们不一样。你们还年轻,薛家的根不能断在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薛刚从角落里走出来,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严肃。“爹,朝廷要治薛家的罪?”

    “现在还没有。但快了。”薛丁山把那封信放在桌上,“我写了一封信给洛阳留守府,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这封信送出去,朝廷要抓,抓我一个人就够了。但朝廷不一定信。他们可能要查,可能要抄,可能要把薛家上下都锁拿到洛阳去审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薛猛问。他是三个儿子里最沉默寡言的,平时话最少,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。

    薛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。他把银票分成三份,推到三个儿子面前。

    “勇儿,你带着柳氏往北走。过了黄河,到河东道去,那里有薛家早年置下的一处庄子,不大,但够你们两口子活。地址在这里。”他递过一张纸条,“记住,到了那里不要叫薛勇,叫赵勇。你娘姓赵。”

    薛勇没有接银票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“爹,我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有不走的选择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忽然硬了,硬得像一块石头,“你是长子。薛家的族长,将来是你当的。你走了,薛家的根就还在。你不走,薛家就断在你手里。”

    薛勇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出来。他把银票和纸条接过去,揣进怀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接一样很沉很沉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猛儿,你带着王氏往南走。过了长江,到江南道去。那里有一户人家,姓刘,是爹早年救过的一个商人,欠爹一条命。你去投奔他,他会安置你们。地址在这里。”他又递过一张纸条,“到了那里不要叫薛猛,叫刘猛。从今以后,你就是他的远房侄子。”

    薛猛接过银票和纸条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刚儿。”薛丁山看着最小的儿子,目光里的硬度忽然软了一些,像是刀锋上沾了水,变得柔和了。“你没有成亲,一个人好走。你往西走,到陇右道去。那里地广人稀,没有人认识你。不要叫薛刚,也不要跟你两个哥哥同姓。随便改个什么姓,换个名字,从头开始。”

    薛刚没有接银票。他站在书桌前,两只手按在桌面上,身子前倾,像一只弓着背的猫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,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。

    “爹,你让我跑,我跑。但你告诉我,薛家到底做错了什么?徐敬业的宴席,是大哥去赴的,又不是爹你去的。薛家三代人,打了多少仗,死了多少人,朝廷都忘了吗?一句‘徐敬业的事’,就要把薛家满门都算进去?”

    薛丁山看着薛刚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很复杂的、混合了心疼和无奈的东西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——朝廷用一个人的时间,把他捧到天上;不用了,就扔到地上,还要踩两脚。

    “刚儿,你记住一句话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薛刚一个人能听到,“朝廷不欠薛家的。薛家也不欠朝廷的。谁欠谁的,算不清,也不用算。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问为什么,是怎么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可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薛丁山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薛刚面前,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用力压了压。薛刚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——薛丁山的手从来不会抖,那是握了一辈子刀枪的手,稳得像铁铸的。

    薛刚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哭,咬着嘴唇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他把银票和纸条接过去,没有看,直接揣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薛丁山退后一步,看着三个儿子。“今晚就走。不要一起走,分开走,隔半个时辰走一个。勇儿第一个,猛儿第二个,刚儿第三个。不要骑马,走路。马太显眼了,走路不引人注意。走夜路,白天找地方躲着。十天之内不要跟任何人联系,包括我。”

    “爹,那你呢?”薛刚问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等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人来抓,我就跟他们走。没人来抓,我就继续等。你们不用担心我,我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    柳氏站在门口,手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没有声音。王氏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梨花站在灶房门口,没有进书房,但她什么都听到了。她的脸上没有眼泪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压得很深很深。

    薛勇是第一个走的。

    天刚擦黑的时候,他换了一身旧衣裳——灰色的粗布短褐,是梨花从镇上旧衣铺子里买来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柳氏也换了衣裳,头上包了一块青布帕子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妇。薛勇把一个包袱背在肩上,一只手牵着柳氏,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封信。他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。

    薛丁山站在书房门口,没有出来,就站在门槛里面。院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,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——像一盏灯,在黑暗中亮着,照在薛勇身上。

    薛勇朝薛丁山的方向鞠了一躬,直起身,转身走出了大门。

    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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