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孙子,薛刚。”武则天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你查一查他。最近半年去过哪里,见过什么人,跟谁走得近,有没有异常。”

    高延福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要查到什么程度。他跟了武则天二十年,知道这位天后娘娘从不说多余的话,也不喜欢别人问多余的问题。他只需要点头,然后去办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高延福说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武则天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“不要惊动任何人。尤其是太子。”

    高延福又应了一声“是”,后退三步,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。

    武则天一个人坐在灯下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薛刚是假的,真的薛刚去了哪里?如果薛刚是真的,那他的反常又该怎么解释?

    窗外起了风,吹得宫灯摇晃,光影在墙壁上晃动,像无数个窃窃私语的影子。

    武则天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个画面——那一年她还在感业寺,青灯古佛,日日抄经。某天夜里,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,手里握着一把刀,台下跪着密密麻麻的人,都在喊她的名字。她想回答,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她醒了,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
    她一直觉得那个梦是个预兆。预兆着她终有一天会站在最高处,手里握着最锋利的刀,而台下的人会跪着求她——不是求她饶命,就是求她杀人。

    现在,她手里的刀又要落下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刀,该落在哪里?

    与此同时,骊山深处。

    薛刚——不,陈刚——正端着沉水枪,在夜色中站桩。

    这是他来到骊山的第二个月。白天练枪,晚上站桩,日复一日,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。老人的训练方法没有花哨,就是反复、反复、再反复,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变成肌肉记忆,直到枪像长在手上一样自然。

    今晚的月亮很亮,照得山顶的雪还没化完的地面泛着银光。陈刚站了将近半个时辰,丹田处的热气已经变得充沛而稳定,像有一条温暖的河流在小腹间缓缓流淌。

    老人坐在石头上,手里捏着那把粗陶瓶子,但没有吃药。他看着月亮,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长安起风了。”

    陈刚没有动,也没有问。跟老人相处久了,他学会了不追问。有些话老人会说,有些话老人不会说,追问也没用。

    但老人今天似乎想多说几句。

    “薛刚,”老人叫了他原来的名字,停顿了一下,又改了口,“陈刚。你猜猜,长安城里那个替你的人,现在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陈刚的心跳了一下,但枪尖纹丝不动。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快撑不住了。”老人把瓶子收进怀里,站起来,竹杖在地上点了点,“一个从没读过书的人,装两个月读书人,已经是奇迹了。再装下去,就是找死。”

    陈刚终于动了。他收了枪,转过身看着老人,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团火。“师父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你爷爷布的那个局,快破了。”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破了之后,会怎样?”

    陈刚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会怎样——长安会派人来查,来骊山查,查薛家还有没有后人,查那个藏在山里的孩子是不是还活着。查到了,就是斩草除根。查不到,也会在薛家的案卷上再添一笔“涉嫌隐匿幼孙,意图不轨”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要更快。”老人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,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,“快到你手里的枪能挡住任何人的时候。快到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挡刀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陈刚握紧了沉水枪,枪身上的露水冰凉,渗进掌心的纹路里。他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,然后重新端起枪,闭上眼睛,继续站桩。

    丹田处的热气缓缓流转,沿着脊柱上升,经过肩膀,到达手臂,最后汇聚在握枪的双手上。

    长安起风了。

    但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
    他必须更快。

    月光下,骊山深处,一个少年端着三十六斤的铁枪,站在空地上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松树。

    远处,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,凄厉而悠长,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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