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下次我再来看您。”
“别带东西。”
“我不带。”
“你上次也说不带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”
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秦铁柱转身走了,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再转身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孟虎抱拳:“薛将军,后会有期!回去好好练你的峨眉刺,别偷懒。”孟虎大步走了几步又跑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薛丁山:“将军,这是我给您打的菜刀!我爷爷说过,将军刀,不打仗也能用!”
布包里是一把菜刀,刀身乌黑,刃口雪亮,刀背上刻着“河东”二字。分量正好,重心稳当。
“好刀。”薛丁山说。孟虎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薛丁山站在村口,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来的人走了,走的人还会再来。
他转身走回院子。老槐树下,梨花在收拾木剑,一把一把检查有没有毛刺裂纹。薛虎蹲在旁边帮忙缠剑柄。
“爹,今天来的人都是谁啊?”
“你爹以前的老部下,还有两个江湖朋友。”
“他们都很敬重你。”
薛丁山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眼睛:“虎子,你记住。一个人被人敬重,不是因为他官多大、名多大。是因为他做的事,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别人,对得起这片地。你爷爷没教过我这些,他自己琢磨出了一些道理——做人,要对得起捧你饭碗的人,对得起喊你名字的人,对得起跟你喝过酒、同过生、共过死的人。能做到这三条,这辈子就够本了。”
薛虎似懂非懂,但记住了每一个字,像在心里钉下了钉子。
梨花检查完最后一把木剑,站起来拍了拍裙子:“丁山,你说这些江湖上的人,会不会越来越多地来找你?”
“会。”
“你怕不怕被打扰?”
薛丁山笑了一下,走到东厢墙根下,把那杆长槊扛在肩上。槊尖指向天空,暮色最后一缕光落在上面,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火。“我这辈子在玉门关听了二十年号角声。号角一响,不管你在干什么,都得提刀上城墙。吵不吵?吵。烦不烦?烦。但你习惯了那种日子,就离不了那个声音。现在号角不响了,但有人来敲门、来喝酒、喊我‘将军’。我不烦,也不怕。因为这个院子,本来就是开着的。”
梨花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风沙、有月光、有刀痕,也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之后反而更亮的东西,像被河水冲刷了一万年的石头,棱角磨圆了,纹理却浮现出来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
“对了,今天下午秀兰的爹王屠户来了。”
“他来干嘛?”
“他说想让他闺女继续学,不光识字,还想学剑法。他说他家丫头力气大,将来嫁了人,万一男人欺负她,她能有把力气还手。”
薛丁山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是那种在一个寻常的绛州秋天的傍晚,站在自家院子里,听到一句朴素至极的话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、只能笑的那种笑。
“王屠户这个人,我以前觉得他是个杀猪的莽夫。今天这句话,我才知道他是个明白人。”
梨花把最后一把木剑放进架子里,站直身子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
“丁山,你说咱们种的这学堂,会长成什么样?”
薛丁山走到她身边,肩并着肩,一起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金色。
“不知道。但会长。”
晚风从黄河方向吹来,穿过绛州的麦田,穿过村口的老槐树,穿过院门,吹在东厢墙根下那排木剑上。木剑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,像十二个孩子在哼一首还没学会歌词的歌。
歌声很小,小到只有风听得见。
但它在。
它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