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帆把风控清单拍在石桌上,纸页被晨风卷了一下,轻轻晃荡几圈后落回原位。

    “窗口在午时,提前两个时辰进洞。门是人家开的,客到得早一点,礼数不能输。”

    苏曼踮脚替他理正护腕,拇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半息。熬了一夜值守,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痕。

    “姜汤每一歇喝一口,不许省。老公,我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
    甜甜扒着他胳膊晃了晃,摸了摸他的怀内袋,确认平安符揣在里面。紧接着又抓了一把炒豆,狠狠塞进他的行囊。

    “昨天说不许少一个,今天也不许少!老公!”

    唐铮低头检查长刀,视线扫过他领口下隐约露出的红痕,动作骤然停顿。她飞快偏过头,耳尖烧得滚烫,嗓音压得偏低,带着几分闷意。

    “……老公,走前面,我断后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站在通道入口,抬手拨下第一轮沙漏。攥在掌心的风控清单,被她紧绷的力道压出密密麻麻的折痕。

    “超时一刻,我进去。都听清了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扫过在场众人,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浅层通道里滴水声连绵不绝,岩壁吸饱水汽,泛着湿润的冷光。

    队伍稳步布桩推进,全程恪守三十步一桩、七十步一锚的规矩。唐铮背着标记桩和负重组件走在队尾,落脚沉稳扎实,每一根桩的落点都规整稳妥,丝毫没有偏差。

    陈墨抱紧手里的感应板,嘴里不停碎碎念叨,一刻不肯停歇。

    “地脉节律四秒一循环,跟灯码台记录对上了。”她小步跟着桩位挪动,视线锁着屏幕数据,“老公,第三桩落位,偏差不到半步。”

    行至一段湿滑岩壁,陈墨脚下猛地一滑,身形瞬间失衡。李云帆反应极快,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稳住,虎口贴合在她的腕骨处。鲜活的脉搏隔着一层薄皮,一下下撞在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她整张脸一直红到脖颈,报数的声音陡然变调,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
    “第、第四桩……数据我重念一遍!”

    唐铮瞬间按住刀柄,出声制止队伍前进。

    “停。前面的水声不对。”

    全队瞬间噤声伫立。小白四肢伏地,耳朵贴紧地面细听数秒,起身抖了抖满身绒毛。李云帆侧耳分辨周遭动静,随即开口。

    “只是滴水位偏移,虚惊一场。继续走。”

    地脉三短一长的共振声,顺着洞道层层传开,越往深处走,声响越是清晰。脚下的石面不断传来轻微震感,仿佛地底有不知名的存在,持续敲击着整片岩层。

    洞道尽头豁然开阔,一座竖井式的巨型大厅展露眼前。岩壁中央悬浮着一层朦胧雾障,细碎微光不停流转游走。星点状的光纹顺着岩壁攀爬蔓延,最密集的一簇恰好对准雾障中心,和昨夜点阵指引的位置完全重合,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李云帆依次架好陶板、感应板与手工铜制共鸣片,静静等候午时窗口降临。岩顶积水流落,啪嗒一声砸在照明灯罩上,碎开细小的水花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昨夜剩下的半包炒豆,分给身侧两人。

    “甜甜塞的,嚼两口压压心神。”

    陈墨捏着豆子,掌心浸满细密冷汗,指尖都透着紧绷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在活动手部肌肉,提前适应操作节奏。”

    唐铮握刀紧盯前方雾障,轻轻摇头示意无需多余安抚。密闭的洞厅里,她身上清浅的荔枝奶香不断弥散开来,比外界浓郁数倍。

    小白一改往日警惕躁动的模样,没有炸毛戒备,乖乖在雾障前十步的位置端坐趴卧,尾巴收拢贴紧身躯,安静等候着未知的变化。

    李云帆看着小白这副姿态,扣着刀柄的手掌缓缓放松。这扇凭空出现的大门,带来的未必是凶险。

    午时如期而至。

    地脉固有的三短一长律动猛然加剧,脚底岩层的震感愈发明显,细碎碎石在石面上轻轻跳动。

    李云帆单膝跪地,微调单摆摆长,随即抬手击发。规整的三短一长锤音精准落下,叩在前方雾障之上。

    朦胧雾障瞬间漾开层层同心环纹,从正中向两侧逐层剥落,漆黑幽深的门洞缓缓展露全貌。

    地脉轰鸣炸响,强劲气浪扑面而来。裹挟着地底独有的腥凉气息,瞬间灌满鼻腔、涌入肺腑。

    感应板指针疯狂摆动,数据不停跳动刷新。陈墨拔高声音急促呼喊。

    “偏频百分之六!突破常规上限一个点!”

    李云帆快速拨动设备调节销,陶板上的四十七粒晶屑逐一点亮,光芒次第铺开,锁住紊乱的频率。

    “稳住了!”陈墨喘着粗气,语气带着释然,“可用行程消耗大半,剩余余量足够兜底,完全撑得住!”

    唐铮立刻上前,一把将两人拽至身后,长刀横亘身前,牢牢护住众人。小白冲到最前方,脊背绒毛尽数竖起,四肢压实地面,全程戒备。

    轰鸣声响缓缓消退,笼罩洞口的雾障彻底消散。

    门后,层层宽阔石阶向下延伸,没入幽深的地底微光之中。

    唐铮横刀上前半步探查前路,李云帆举灯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通道两侧岩壁嵌满密集的冷光纹路,横竖交错、规整排布,宛若漫天星图。灯火扫过之处,纹路依次亮起,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石阶正中央,有一道长年摩擦形成的凹槽,触感温润顺滑,深度刚好没过指节。

    大厅内的气流不断下沉,地底的阴冷寒意顺着石阶往上翻涌,陈墨下意识抱紧双臂,肩头微微蜷缩。

    “这绝对不是天然溶洞。每一级石阶的高差误差,连一片指甲盖的厚度都不到。”

    三人伫立在门洞之前,身形渺小得如同三粒微尘,与门后恢弘空旷的地底空间形成极致反差。

    幽深地底忽然传来一声绵长啼鸣,音调韵律,和小白昨夜发出的鸣叫声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小白昂首仰头,出声回应。门内壁的光纹随之一明一暗,像是未知存在的眨眼应答。

    李云帆的视野角落,悄然弹出专属系统提示——

    【深层入口已开启。稳定时长预估:两个时辰。】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挺身站起。

    “风控规矩不变,只推进三桩距离,多一寸都不深入。沙漏过半,立刻全员撤离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打头前行,唐铮半步紧随、贴身护卫,陈墨沿途驻足拓印岩壁纹路,小白断后压阵。

    脚步落在石阶上,声响来回回荡,尾音悠长不散。

    近距离细看,岩壁冷光纹路排布愈发规整,横竖交织成精密网格,每一个交汇节点都缀着一点微光,排布规律严谨得让人震撼。

    陈墨将拓印好的纸样铺在膝头压平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。

    “老公……这些光纹的间距、排布规律,和甜甜熬了半个月画出的点阵,完全是同一套体系。我们还未踏入此地,这片地底空间,就已经提前留下了线索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蹲下身,掌心嵌入石阶正中的凹槽。指节恰好卡入槽内,槽边长年累月的摩擦痕迹温润厚实,带着层层包浆质感。

    这处凹槽,显然被人、或是被未知存在,开启、触碰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沙漏流沙过半,时限将至。

    “撤。”

    众人转身返程的瞬间,地底深处再度传来规整的三短一长光纹明灭。节奏舒缓,没有半分逼迫感,像是温和的邀约,静待众人再来探寻。

    勘探小队踏出通道的那一刻,漫天晚霞铺满整片天际,黄昏已然降临。

    沈清秋守在朱漆警戒桩内侧,手边的计时器与沙漏两两并列,时间校准得分毫不差。她提前许久就位等候,丝毫不敢松懈。

    看见众人归来,她快步迎上,抬手拂去李云帆肩头的岩灰,掌心贴在他心口,感受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跳动。

    紧绷了一整天的声线,骤然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……回来就好,老公。”

    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沈清秋率先反应过来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滚烫的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,她猛地转身,一把抓过桌上的登记册,强行压住慌乱。

    “归营登记!一个一个来!”

    甜甜憋着笑意,肩膀不停轻轻耸动。苏曼抬手掩唇,眉眼带着温柔浅笑。唐铮轻轻哼了一声,周身的荔枝奶香愈发浓郁。

    李云帆低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都叫出口了,还走登记流程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把登记册高高举起,遮住大半张泛红的脸颊,语气故作强硬。

    “少废话,按手印。”

    营地火塘边,温热的汤水升腾起袅袅白气,暖意驱散了一身的岩洞寒气。

    李云帆细细讲述了全程经过,从雾障剥离、星图纹路、石阶凹槽,到底底神秘啼鸣,一一娓娓道来。陈墨摊开纸质拓片,逐条补充勘探采集到的数据。

    甜甜突然蹦起身,高高举着手边的拓样,语气满是雀跃与笃定。

    “我懂了!大门开启的那一刻,我心里那幅点阵图,从外圈到里圈逐一点亮,和你们说的开门方向完全对上了!我画了半个月的图案,从来都不是凭空乱画的!”

    沈清秋写完最后一笔登记记录,耳尖的红晕尚未褪去,刻意放平嗓音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三日之内,整理完所有勘探数据,敲定第三次探查的详细方案。”

    苏曼提着汤壶,给每个人的碗里续满热汤。

    “先好好吃饭休息,再要紧的事,也得等休整完毕再说。”

    小白没有凑到火塘进食,独自绕开盛放肉食的碗碟,蹲在营地坡道上,久久凝望着东南方的天际,静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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