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天光刚透进窗纸,沈清秋就醒了。

    她背对李云帆坐起来,抬手把散下来的鬓发一缕一缕抿回耳后,又低头把衣襟的系带捋平。确认仪容挑不出毛病了,她才回头。

    李云帆睁着眼,正看她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。” 她耳尖一下就烧起来,别过脸去,“我起床先整理头发是习惯,又不是整理给你看的。”

    嘴上这么说,她还是凑近了些,手掌抵在他的胸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晚的话还算数。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,点名册上也不许写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,老婆。”

    “谁、谁准你白天叫了!” 她抓起薄被糊他脸上。

    门外响起两声轻快的叩门,跟着是林甜甜软糯的嗓音:“云帆哥哥!清秋姐!苏曼姐说灶上忙不过来,让我顺路把早餐捎来 ——”

    沈清秋动作一停,翻身下地。两下把床铺抚平,理好衣袖才去开门,脸上已经换回那副办公事的板正。

    林甜甜端着食盒仰着头,小鼻子嗅了嗅,圆眼睛眨了眨:“咦,清秋姐,你身上今天好香呀,是新的皂角吗?”

    沈清秋耳根红透了,手扶着门框,一时接不上话。

    林甜甜自己吸了吸鼻子,一拍手:“噢!我知道了,是灶上蒸米糕的香气对吧?我早上就闻到了,馋了一路!”

    “对,米糕熏了一早上。” 沈清秋把食盒接过来,顺势把人往外推,“早餐我验收。你回高地准备午时观测,不许迟到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啦 ——” 林甜甜被推着往外走,还回头冲屋里喊,“云帆哥哥,晚上记得给我留五句风景债的位置呀!”

    主屋前,早会照旧。

    李云帆把两根炭笔往图板上一压:“今天两条硬任务。东段堤基按新级配推倒返工,消力沟槽首段赶潮合龙。槽体昨夜挖出大半,午后潮汐窗口只有两个时辰,垫层和压顶石必须在潮水回涨前合龙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跟着补了条质控:“大、中、小三档石料错缝码放,缝里碎砾填两遍。谁那段偷工,谁那段返工重来。” 末了她又加了一句,“还有,作息条例继续执行。各屋自己标记‘在寝’,我晚上不挨个敲门了,免得打扰休息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飞快扫了李云帆一眼,又把目光挪开。

    唐铮一拍胸口:“队长放心画线,石头的事全包我身上,一块顶别人三块!”

    苏曼提着壶挨个续姜盐水,递到李云帆手里时,掌心在他手背上轻轻擦过:“今天潮时紧,你嗓子都哑了,多喝两口。”

    他就着她的手喝完,冲她弯了下嘴角。苏曼笑了笑,转身去分物资。

    工地上日头毒起来。唐铮单臂扛着级配礁石来回穿梭,汗珠顺着脖子滚进衣领,淡淡的奶香混着海风的咸腥,在燥热的风里四处飘散。李云帆拿量角器核对沟槽斜角,顺口对身边队员交代:“这两天海况反常,潮时不稳,实测落潮位比推算值低。沟槽排水留足余量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!” 众人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午时,银痕准时亮起。

    林甜甜趴在观测点,屏住呼吸默数 —— 十三息整,连续第十四日递增。她拿量角器把落点复核了两遍,方位推到南偏西约二十五度。一笔一划写进台账,报给烽火岗。

    午后休憩,她趴在石台上,昨晚攒的心事又翻上来了。

    夜里起夜路过主屋,隔着门板听到过那些模糊的气音,还有那种黏黏糊糊的说话腔调。她自己嘴里也冒失滑出过两个字,到现在想起来脸还烫。

    她把脸埋进臂弯,脚跟一下一下磕着石台。

    “姐姐们跟云帆哥哥之间,好像有一种…… 甜甜说不出来的亲昵……” 她小声嘀咕,“那我也想要一个,只属于我的称呼呀……”

    想到某个方向,耳朵尖又烧起来。她抓起记录册挡住脸,原地转了两圈:“林甜甜你在想什么呀!羞死了羞死了!”

    可那两个字在心里扎了根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未时,潮位落到底,抢工窗口开了。

    垫层碎石一层层摊进槽底,压顶石沿槽口排开。李云帆翻着私册里连日潮时记录,按推算,今日低潮还能再撑大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未时三刻,小白出了状况。

    它在滩头泡着,原本死锁南偏西的头颅一下扭向湾口潮线。前爪深深扒进砂里,连声低吼 —— 跟它锁南偏西那套动作完全是两码事。

    李云帆心头一沉,再翻私册,实测退潮速率比推算值快了一截。

    “潮水回涨提前了!” 他吼出去,“全员加速,最后一段垫层,半刻钟内必须合龙!”

    工地炸了锅。碎石哗哗往槽里填,木夯砸得咚咚响。沈清秋蹲在槽口逐段验收,眼毒手快:“这三段合格!最后一段,碎砾再填两遍,快!”

    唐铮抱着最后一块压顶石冲上去,落位、卡缝、压实 —— 几乎同一口气,潮线漫回湾口。

    回涨的潮头涌进沟槽。

    往常这股浪势够震得木栅嗡嗡响。这回浪头扎进槽里,一层层被剥散、搅碎。水位在槽内打着旋抬起来,又慢慢落回去。返工后的堤基稳稳当当,木栅连一声轻响都没出。

    工地上一瞬的安静,跟着就爆了。

    “成了!成了!”

    唐铮从槽里爬上来,半身湿透,抹了把脸冲李云帆咧嘴:“队长,这沟真管用!浪进来就跟拳头打进了棉花里,一点劲都使不上!”

    “好样的。今天槽底最重最险的活,你零差错。”

    唐铮耳朵一下红透,嘴上还硬:“这算啥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盯着槽里那圈打旋回落的水看了许久,嘴角一直往上跑,嘴上还板着:“一次验证不够。连续三个潮周期都稳,才算合格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拍掉手上的碎砾,望向滩头。小白已经重新锁回南偏西了。他翻开私册备注栏落笔:实测落潮位较推算值加速回落,疑与南偏西水体活动相关,待持续记录验证。

    戌时,篝火区姜汤的热气裹着海风的咸腥,在营地四周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李云帆当众兑现五句风景债。讲远海黄昏,整片海面被染成熔金色,鲸背划开金波一路远去。

    林甜甜抱着膝盖听得眼睛亮晶晶,脚趾在毯子底下蜷起来,小声念叨:“余额还有六十五句,我要省着点听……”

    苏曼蹲在旁边照看小白进食。李云帆端着姜汤又提了一句:“今天沟槽合龙,压顶石零差错,唐铮头功。”

    唐铮把脸埋进碗里,扒饭速度快了一倍。

    饭后,陈墨拿着勘线册子把李云帆叫到工具棚旁。她左右看了一圈,确认没人,才压低声音:“窗口总量不变,昨夜已耗,折算剩余五至八夜。今日长涌没再现,但模型显示水体活动还在增强。明晚我做下一次滚动修正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点头:“潮时今天也提前了,数据明天一并给你。”

    两人往回走。陈墨扬声冲篝火那边补了一句:“海况若再变化,储备分级还要提前。”

    亥时刚过,门外传来两声犹犹豫豫的轻叩。

    李云帆拉开门。林甜甜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站在门口,脸颊先红了,脚尖蹭着门槛:“云帆哥哥…… 今天轮到甜甜了,我可以进来吗?”

    “进来吧,还等请柬?”

    门闩落槽。她把毯子一丢,整个人扑上来。双臂缠住他的脖颈,双腿挂上他的腰,奶糖似的甜香扑了满怀。

    李云帆托住她往里走,笑她:“今晚怎么这么主动?”

    “今天想了你一整天嘛……” 她把脸埋进他颈窝,声音闷闷的。

    他手掌贴上她的后腰,轻轻一收。

    她浑身一颤,又软又急的喘息一下就溢出来,十指攥紧他的衣领:“唔…… 云帆哥哥、你别突然碰那里……”

    “碰哪儿?” 他故意又收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唔 ——!” 她把脸埋得更深,耳朵烫得能烙饼。

    暖黄的灯火晃着,帐幔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她窝在他怀里,心跳快得像擂鼓,一下一下撞他胸口。憋了一整天的心思,终于鼓足勇气往外冒:“云帆哥哥…… 姐姐们跟你之间,有一种甜甜说不出来的亲昵…… 我、我也想要一个,只属于我的称呼……”

    “想要什么称呼,自己说。”

    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,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甜甜、甜甜也想有…… 只属于甜甜的…… 老、老公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她羞得整个人往被子里钻,只留一撮发顶在外面。

    李云帆笑出了声,长臂把人捞回来圈进怀里,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。“哎。老婆乖,叫得真甜。”

    被缝里露出半双眼睛,又羞又甜地仰起来,一眨一眨。

    情动深处,她凑上去,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他的肩膀,留下一枚浅浅的小牙印。“这是甜甜的老公。盖了章的,不许赖……”

    帐幔掩尽一室缱绻。

    温存过后,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特别香,奶糖香和被褥的暖意缠在一块,梦话一句句往外冒:“老公抱…… 明天也要抱……”

    子夜前,李云帆把被抱住的胳膊一点一点抽出来,替她掖好被角。林甜甜迷迷糊糊勾住他的衣角攥了一下,呢喃了句 “要抱抱……”,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崖底滩头,夜风刮得人脸疼。小白泡在浅水里,低吼一声接一声,压过夜浪。

    子时正刻,怀里的深海碎片准时灼热起来 —— 一息、十息、五十息、七十息!

    整整七十息,热度才慢慢退下去。比昨夜又多了五息。

    热度散尽半息,脚下砂层传来两道规整震颤。正南双鸣厚重响起。第二声余音将散,南偏西约二十五度的远海,第九道尾音悄悄浮现 —— 五夜累计西移二十五度,恒速不变,稳稳贴着推演轨迹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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