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轮地底震颤慢慢平息,闷响退向远处,雨林静得吓人。

    叠泉台中央空地上,全员列队肃立。

    陈墨抱着校准图谱快步冲上来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:“老公!震颤低谷成型了,安全窗口就是现在!周期一旦回弹,窗口永久闭合,没有第二次机会!全部仪器我已经核过三遍,随时可以走!”

    李云帆按住发烫的掌心,黑纹贴着警戒刻痕一下下搏动,热度顺着掌纹往腕口钻。他望向西坡那团来回翻涌的黑雾,开口下令。

    “按既定方案执行。唐铮、小白随我入禁区。清秋、曼曼、甜甜、陈墨留守监测。全员严守撤离铁律——哨音一响,即刻撤离,无人例外。”

    应答声一道接一道落地。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“收到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老公,等等。”

    第三道应答没落地。陈墨抱着图谱抢前一步,站到队列前面,耳根通红,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亮得执拗。

    “老公,我申请随行。你听我说完——模型三次迭代,所有实测数据都出自我的手,牵引梯度的细微偏差,只有我现场校得回来。留守远程回传有半刻延迟,禁区里半刻就是半条命。这是数据推演结论,不是我逞强,也不是我紧张!”

    李云帆还没开口,沈清秋已经翻开了台账。

    她调出陈墨连夜誊录的衰减曲线和随行站位暴露区评估图,手面逐行核对,速度又快又稳。

    “浅层区第二梯队暴露位,风险评级低于贴身位一个层级。”她翻到唐铮随行审批那页,两相对照,“与前次审批同源。”

    她停了两息,笔悬在空白栏上方,抬眼看向李云帆。

    “前提是:她全程留在唐铮身后三步之外,数据异常即刻由唐铮带离。我追加随行专属条款三条,违反任何一条,当场终止。”

    “三条我都签,全部签!”陈墨抢着答。

    “口说无凭,落笔。”

    陈墨接过笔,唰唰签下名字,手抖得字都歪了,还是一笔一笔写完了。

    沈清秋随后落笔:“随行方案二次审批,生效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环视两人,点头:“陈墨随行,专注数据校准。不越位,不冒进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出征队伍在营地出入口集结。苏曼快步上前,先看了一眼他缠着布条的掌心,避开黑纹的位置,转而替他规整防护衣的领口。温热的指腹顺着领缘抚过去,把每一道褶皱压平。晚风撩起她的发丝,扫过他的下颌。

    “老公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“全套应急敷料我留了一份在边线值守点,你随身还带了两份。掌心灼痛但凡加剧,第一时间通报,不许硬扛。我在监测台守着,等你平安回来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握住她的手腕,掌心的热透过去,她的手一凉。

    “放心。我记着规矩,必定全身而归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眶却红了一圈,又很快把情绪收住,替他把行囊的扣带收紧一格。

    林甜甜攥着那块刻满刻度的木牌小步凑上来,挽住他完好的小臂,鼻尖泛红。

    “老公,我在边线实时记录纹路搏动,双份刻度,一丝异动都不漏。你要听哨音,守规矩,千万不许逞强!”

    “不逞强。”李云帆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“拉钩!”

    她伸出小指,郑重其事。两根手指勾在一起,晃了三下。

    “盖章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立在监测位前,清冷的嗓音传遍全场。

    “我主控全员体征。纹路一刻钟核验一次,体征每半时辰记录一次,实时同步。数值一旦越界,即刻鸣哨终止探查,无人可以特例——包括陈墨的三条随行条款。”

    她落笔签下值守姓名,抬头看了李云帆一眼,视线在他掌上停留片刻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禁区边线界碑内侧,草木死寂,一丝风都没有。

    李云帆抬脚跨过界碑。

    掌心黑纹猛然暴涨。

    搏动速度翻了一倍,灼热顺着掌纹直冲腕口,纹路飞快蔓延,爬过腕骨,贴住腕部肌理停驻——恰好停在警戒评估的边界上,分毫没有侵入小臂。

    他闷哼一声,牙关咬紧。

    唐铮瞬间贴上来,一步锁进三步范围。她攥住他完好的手腕,掌心滚烫,力道大得几乎把两只手焊在一起。周身的荔枝奶香一下子浓起来,随着她的呼吸一阵阵往外涌。

    “老公!”她声音发哑,“双保险就位。体感但凡有一丝预警,不用犹豫,直接抓我,我立刻带你撤离!”

    两人贴得极近,呼吸交叠。她炽热的视线一瞬不离地挂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李云帆反手扣紧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“好。全程信你。”

    小白紧随其后,低吼不止,绒毛从耳根一路炸到脊背,异色双瞳扫视四周每一处暗影。

    陈墨按条款规矩地退在唐铮身后三步开外,双手捧着图谱,视线在刻度和前队之间来回切换。

    队伍稳步深入死寂密林。

    草木无风自动。叶片一片一片翻过来,又一片一片落回去。之前那种飘忽不定的细碎窸窣再度浮现,忽远忽近,抓不住方位。

    “牵引梯度上浮速率完全贴合预判模型!”陈墨隔着三步快速汇报,“磁场干扰稳步爬升,风险变量可控!”

    她盯图谱盯得太死,脚下被一条盘根绊了个趔趄,整个人往前栽。肩膀结结实实撞上唐铮的后背。

    唐铮反手一把扶稳她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看路。”

    “谢、谢谢……”陈墨耳根瞬间红透,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。她硬撑着把话说完:“纹路蔓延止步腕部,未侵入小臂,完全在预案预测边界之内,属于可控临界波动,不会出现失控异变!”

    “数据稳,推进就稳。”李云帆回应道,“继续监测。”

    再深入半里,变故来了。

    黑纹突破初始警戒刻痕。腕部灼痛加剧,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反复按压。地底沉寂的轰鸣重新苏醒,一声,又一声,地面上的细土颗粒跳起来,簌簌震颤。禁区黑雾的流动速度陡然变快,从前方深处朝着四面八方翻卷。

    唐铮长刀出鞘半寸,寒光锁定密林所有暗处。她半侧过身,用肩背挡住陈墨的数据位。

    “老公,报体感!”

    “灼痛上走至腕口,停住了。未过腕骨上沿。”李云帆呼吸平稳,“可以继续。”

    “纹路数据!”唐铮扭头朝后喊。

    “越线数值在记录!”陈墨的手指飞快比对实测曲线和模型,“峰值对齐预判第三档,误差半格以内,数据合规,边界可控!”

    场外,边线方向。

    林甜甜的刻刀在木牌上飞速起落,一笔一笔刻下黑纹爆发的搏动数值,嘴里跟着数数:“十七、十八、十九……”

    沈清秋笔尖疾走,台账上落下批注:纹路越线,边界可控,未失控,持续监测。写完,她抬头看向禁区深处,握笔的手收紧了一分。

    苏曼站在监测台侧,备好的敷料和温水就摆在手边,视线锁死李云帆的每一步落脚,随时准备冲出去。

    场内场外,两人一组,三人一环,每一道指令、每一条数据都严丝合缝地流转。黑纹的第一波临界冲击,被整套风控体系扛住。没有慌乱,没有失误。

    “鸣哨标准复核。”李云帆下令。

    “体征平稳,纹路可控,数据合规。”陈墨逐条报完,“可以推进!”

    “推进。”

    队伍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夜色合拢,密林光线愈发昏暗。头顶的枝叶遮死了最后一点天光,脚下的路全靠小白开道。

    小白的低吼越来越急。它停在一丛乱藤前,异色双瞳锁定西北方向的乱石堆封土区,前爪刨进腐土里,刨出两道深痕。

    前路的窸窣声也清晰了。一层,又一层,层层逼近,像无数东西在同一片黑暗里挪动。

    李云帆停下脚步,垂眼看向腕口。

    黑纹灼热搏动,那根无形的牵引长线一下一下收紧,落点十分明确——密林深处,封土之下。

    异响、牵引、地底轰鸣,全部同源。

    他心里很静。封土之下的东西或许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,那就更没有退的理由。与其被动等它出来,不如主动过去,把这根线牵到源头。

    “唐铮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盯紧小白的示警。陈墨,记录接下来的全部梯度变化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“收到!”

    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幽暗的密林深处,黑雾暗暗流转,地底轰鸣沉沉不息。整片死寂的禁区深处,好像有什么东西停止了挪动。

    那种被锁定的感觉,顺着脊背爬了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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