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主屋里,被窝还在赖账。

    林甜甜抱着枕头,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,符贴在李云帆掌心底下焐了半天,眼睛才睁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五分钟……就五分钟……”

    苏曼进来掀被子,动作干脆:“再赖,今天的野果采集就换人。”

    甜甜在被子里滚了两圈,一只手从被缝里伸出来,冲着床边够:“老公再抱五分钟……呀!!这次绝对不是手滑!”

    苏曼掩着唇笑了一下,转身去备早餐。路过李云帆身侧,她的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,停了半息才收回去。

    “汤在灶上,先喝一口再议事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看着那只收回的手,笑了笑,把甜甜连人带被子拎起来放到凳子上:“醒了,吃早饭。”

    辰时,主屋议事区。

    沈清秋把台账摊开在长案上,朱笔搁在册页边,人站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远征总闭环,现在开始对账。”她说,“绳索十捆,回收十捆,账实相符。签条三张,全部归档。干粮,返程耗三日份,机动余量剩三日。装备折损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等等。”唐铮抬手打断,“我那笔账不对。”

    屋里一静。连趴在门口打哈欠的小白都抬了下头。

    “远征前我说要带备用肩甲,被驳回了。”唐铮坐直了,一字一字说,“现在肩甲磨坏了。这算损耗,还是算风控误判?”

    沈清秋捏着朱笔,耳根先红了半寸,话却一句没乱。

    “装备损耗,列入常规折旧。误判指控,驳回。”她顿了口气,“但下一批装备预算,我会加列你那份。理由栏,我写‘武力官专项’。”

    唐铮盯着她看了两息,哼了一声坐回去,嘴角却翘起来了。

    李云帆把手按在台账上:“账目总闭环,通过。落款吧。”

    朱笔落字,沈清秋合上册子,封皮拍得不轻不重:“以后有意见,散会再提。别耽误我记账。”

    午时,工业区。

    热浪从炉体方向一波波推过来。李云帆围着高炉转了一圈,先看炉膛。

    干燥,完好。

    再看鼓风管路,接口的泥封一根没裂。木炭按批次码成三垛,垛底垫着干草,防潮效果做得很到位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抽了一块木炭,捏了捏,质地干爽,没有半点返潮的湿气。

    旁边递过来一页手写的备料清单。铁矿石、木炭、黏土、修炉泥料,一项一项排下来,每项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勾,勾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李云帆抬头看苏曼。

    “五十天。清单一页没落?”

    苏曼嘴角扯出浅浅笑意:“灶上温着汤,炉子也不能凉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,唐铮正扛着矿石往炉边堆。一筐接一筐,胳膊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,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,空气里那点荔枝奶香浓了一度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喊:“老公,矿石够三炉的量,什么时候开火?”

    “明天。”李云帆说,“先烘炉,后天正式投料。”

    “行!”唐铮把筐墩在地上,砸出一声响。

    未时,农耕区。

    田垄的绿一路铺到坡下。垄沟笔直,支架绑得规整,轮作的标记插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沈清秋走在前面讲:“这垄是按我留的规程走的,间距没变。那块换茬了,甜甜采种的时候踩坏两株,我记了账,从她的野果份额里扣。”

    “挺狠。”李云帆说。

    “不狠,第二年就乱。”

    走到田埂最窄那段,她脚下晃了晃。李云帆伸手扶住她的腰,借力让她跨过去。

    手隔着布料刚贴上,她腰一软,话头断在半截。

    “……只是田埂太窄。”她别开脸,耳后红了一片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李云帆应了一声,没拆穿。

    跨过去之后,她掏出本子落勾,那一下笔锋,比平时重了不少。

    申时,主屋檐下。

    陈墨把数据板架在膝上,屏幕上是两排曲线。一排是甜甜的体感记录,一排是她自己换算的档位。

    “她的‘热’和我的‘热’,现在能对上号了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误差半档以内。计量标准化,今天算完成第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步呢?”

    “分时段采样。白天一档,夜里一档,连记七天,看符温有没有昼夜节律。”她说得很快,又补了一句,“先说局限——样本只有一枚符,结论只能算趋势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小白忽然起身。

    它走到檐下,头对着深门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今天第三次了。

    李云帆掌心按住胸口。符是温的,而且……在缓升。幅度很小,小到刚能分辨。

    陈墨捕捉到了他的表情,声音压低了: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在升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私册,落了一行:归营后符温微升,与小白遥望时刻重合。第二次重合。

    笔放下的同时,小白转回头,趴回原地,尾巴松了。

    酉时,食堂。

    苏曼主厨,四个菜一个汤。唐铮端菜,一趟两盘走得飞快。甜甜的手刚伸向盘边,被苏曼轻轻拍了下手背。

    “等齐了再动。”

    “就尝一口嘛……”

    沈清秋给每人分餐,配比掐得一丝不差,谁碗里多块肉都要给个说法。

    饭吃到一半,唐铮放下筷子宣布:“明早开始,给我新肩甲下料。我自己的量,我自己打。”

    “下料我陪你选。”李云帆说。

    甜甜立刻举手:“那我给老公的平安符编个新绳结!红的!配黑色的符正好看!”

    “绳归农耕线。”沈清秋说,“用麻线,从我的账上走。”

    “符的维护记录归我。”陈墨小声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苏曼盛汤的手很稳,只把那只碗往李云帆手边又推近了半寸。

    四双筷子、五道目光,在“给李云帆做什么”这件事上无声较劲。

    李云帆夹菜的手在筷子间来回,稳得很。最后他放下筷子说:“都吃,都做,我全收。”

    桌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所有人都低头扒饭了。甜甜扒得最快,扒完还小声跟苏曼说:“曼姐,汤真好喝。”

    戌时,主屋。

    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苏曼提前打好了热水,木盆冒着细细的白汽。她走过来,先从他肩上解外袍。指法从容,一粒一粒解开,像这个动作她做过一千遍。袍子上全是工地的灰,她抖了抖,挂到一边。

    她的手擦过他后颈的时候,李云帆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“先烫脚。”她说,牵着他坐下。

    她跪坐在他身前,捧起他的脚放进热水里。水汽往上蒸,她的袖口挽着,手腕白得晃眼。拇指压上足心那一点,一按,一碾。

    李云帆倒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苏曼抬眼看他,烛光在她脸上晃动。她的声音又轻又稳:“云帆,五十天没睡过整觉了。今晚,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
    拇指顺着足弓来回推,力道一下重一下轻。热水漫过脚踝,屋里只剩水声和烛芯偶尔的一声轻爆。

    擦干了脚,她把毛巾拧好,起身时扶了一下他的膝盖,凑得很近。温热的气息贴在侧脸,又软又碎,带着一点皂角的干净气味。

    烛火摇了摇。

    后半夜。

    苏曼抱着他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在他耳边低低哼了一段调子。没有名字的调子,音很散,像是她自己小时候就会的那种。

    哼着哼着,声音越来越含糊,最后一个音拖了一半,她先睡着了。

    李云帆侧头看她。呼吸又长又匀。他把她滑下去的被角提上来,掖好。

    胸口的符,隔着夜,温温地贴着。

    破晓。

    天没亮透,苏曼就起了身。动作轻。她把熨帖好的衣服搭在床尾,摆正,出门前弯下腰,在他额上亲了一下。

    唇是温的,停了很短的一息。

    门合上。李云帆半梦半醒,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轻柔的哼唱余韵。

    胸口忽然烫了一档。

    同一瞬间,窗外传来小白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
    李云帆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,掌心贴上符。暖意更盛,比昨天白天那一档,又高了一线。

    窗外晨雾白茫茫的,小白的影子立在雾里,头对着深门的方向。

    私册翻开,墨迹落下去:第三次重合。夜里的符温,比白天高。

    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息,又往下看前两行。

    归营后符温微升,与小白遥望时刻重合。

    隔山,纹丝未降。

    白天它温着。夜里,它在数。

    李云帆合上私册,望向雾后面层层叠叠的山影。

    账页上的我们,昨晚又走了多远?

    硬核小课堂:高炉复炉前必须先烘炉——炉膛砌体含残余水分,直接投料升温会使水分急速汽化,导致炉衬开裂甚至炸炉,烘炉应缓慢梯次升温并保持足够时长。

    生存冷知识:木炭露天堆放极易返潮,垫底架空并覆盖干草是原始但有效的防潮手段——含水率每升高一档,燃烧热值明显下降,湿炭还会让炉温不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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