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,唐铮蹲在压绳段内侧的桩位旁,短刀拄地,一整夜的火气全憋在嗓子里。

    “老公,你过来看绳底。”她指着那段陷进泥里的铃绳,“这段绳,是从正上方给按进泥里的。泥面平平整整,别说脚印,连道蹭痕都没有。再轻的走兽,脚底下也得带起一粒泥。它倒好,跟拿手掌往下摁了一下似的,摁完就走,来去的道一点没留。”

    林甜甜攥着苏曼的袖口,声音发颤:“那、那它昨天晚上,就贴着我们边上吗?”

    苏曼把她往身后拢了拢,在她背上拍了两下。

    唐铮起身:“白泽的警戒界一天退十步,雾一直在往营地压!再不往前顶,往后连立线的地方都没了。给我两个人,今晚我就把第二道线挪到四十步那排炭记桩上,再挖一排陷坑!”

    沈清秋抱着台账走上来,册子一合,动静又脆又硬:“不行。按当前台账,距二十轮触发线还剩三轮,半个人手都折不起。新线立得越快,喂给它的新东西越多,这是拿全营的命给它交学费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眼睁睁看着绳子一段段被吞?”唐铮梗着脖子,“清秋,绳子是死的,它是活的!”

    李云帆抬手压了压。

    “都先别吵。白泽边界后退,那不是缺口,是它在替咱们量危险,危险圈在前移。痕就在这儿,它比谁都诚实。先读痕,再定策。陈墨那有东坡爪痕的拓样,我回去叫她。”

    轮宿历来都用主屋卧房。陈墨平日散宿在分析案旁的侧屋,昨夜轮宿过后,人留在了这张床上。

    李云帆推门进屋,油灯早熄,晨光漏过窗纸。

    陈墨蜷在床里侧,呼吸拉得又长又匀,匀得过了头。

    他放轻脚步,把她的记录夹和拓样匣归拢到一处,再把滑到腰间的被角往肩头掖。指节刚碰上被角,眼缝里透出一线光,从睫毛底下偷偷描着他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谷线读痕,要你的爪痕拓样。”他把嗓门压低,“等你一刻钟。”

    被子里钻出一个闷闷的声音:“……拓样在匣子第二层,比对记录压在最底下,别拿混了。”

    两息之后,被子猛地拱起一团。她的脸整个埋进去,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本来就醒着!闭目养神而已!”

    他笑了一声,替她把被子拉高:“那就再养一刻钟。辰时,谷线找我。”

    他开门出去,带门前的最后一眼里,被子里探出半张脸,撞上他的视线,唰地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上午,读痕现场。全员留在桩内,长杆作业。

    陈墨顶着黑眼圈赶到,蹲在压绳段内侧,一条一条核对。

    “三条结论。第一,绳面这五道纤细压痕,间距、深浅、弧度,跟东坡沿界点铃那回的爪痕分毫不差,是它伸前肢按的绳,按完收爪,干净利落。第二,灼痕收得极小——绳芯纤维在接触点上焦脆碳化,绳表叫隔夜雾水浸得回软,半寸外的草根连黄都没黄。灼热只在爪尖触绳的一瞬,按压即离,不足一息,热量来不及外传,又给湿泥整个吃掉。我取了绳底泥芯,贴触点的泥燎出蜂窝状微孔,跟烘干圈表层同源。热源随身、有界、瞬时接触,证据链闭合。”

    她把图谱翻过一页,眉心拧紧。

    “第三,以这五道压痕的深浅力度,换任何一种常规陆生走兽,体重都会在泥面上压出成片凹陷。可这儿除了爪痕和绳印,什么都没有。要么体重分布极端特殊,要么压力给什么东西摊掉了。成因缺样本,我定不了性。”

    她在册页边角画了个小小的问号:“先留问号,等下一个样本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接过泥芯,在掌心里掂了掂。精密之触悄悄扫下去——焦脆的蜂窝层底下,那道半拍错位的致密回壳纹路还在,跟东坡界桩下摸到的一模一样。两条证据线,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,接上了。

    他随身的雷达扫过一圈。溪谷,还是零回波。

    苏曼端着温汤过来,递罐的时候,腕骨贴着他的虎口擦过去,又拿布巾垫着罐底,怕冰着他。

    沈清秋提笔入册:“五道爪痕与东坡样本同源;热源随身、有界、瞬时接触,证据链闭合;泥面无集中压点,体重或压力分布异常,成因存疑待证。”

    午后,营地石桌。

    李云帆把泥芯图谱摊开,当众定调:“从今晚起,停止一切新增布防。它学咱们立线的速度,比咱们建设的速度还快,多立一道线,就多喂它一次经验。全线只做两件事,盯死异动,跑通预案。”

    唐铮一拳砸在石桌上,碗跳了跳:“就只能干等着?”

    “不是干等。你的担子最重,今天把撤离路线全程走一遍,四类物资逐箱复核补足,叠泉台的水和柴拉满。真到那一刻,救命的从来是提前备好的退路。”

    唐铮把躁劲咽下去,抓起满载的物资包甩上肩:“行,我把它走成肌肉记忆。”

    撤离路线从坡顶下到溪谷背侧,再折上叠泉台高地。陡坡那段,背带从她肩头滑了半截。李云帆抬手替她摆正,手背擦过她的颈侧。

    她僵在坡道上,荔枝奶香一下子涌上来,从脖子红到耳朵根。

    “我、我自己能勒!不用你管!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。接下来一整程,那副背带端端正正,纹丝没歪。

    核完最后一个点,她把复核单拍回石桌:“齐了,一件不缺,一件不坏。”

    物资棚里只剩两个人。

    沈清秋把打包清单递过来,指节把纸角按出一道折痕,往他跟前凑了半步:“云帆……真到撤离那天,你带头探路,又要收尾断后。我不要你逞强,我要全员平安,也要你平安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她耳根爆红,飞快换回条款腔:“火种多备三成,这里签字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签了字,顺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她偏头躲了一下,到底红着耳朵先出了棚。

    黄昏,东坡观测平台。

    林甜甜蹲在护栏边,小脸绷着:“云帆哥哥,好怪呀。以前这个时辰谷口树上全是鸟,吵得不行,今天一只都没有,整片天都空了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拿炭记参照桩比对。白泽的无形边界,从雾缘三十步退到了四十步开外。它卧在桩后,死锁谷口,苏曼晌午送去的肉干,原封原样搁在那儿。

    谷口无鸟,边界外扩,他一并记入台账。

    林甜甜拽住他的衣角,仰着脸:“今晚轮到我对不对?我不怕!有你在,雾里的东西不敢过来!”

    嘴上硬气,攥着衣角的指节全白了。

    晚餐落座,李云帆排班。

    “今晚三件事。一,溪谷双人哨照旧,唐铮、苏曼轮值,人不离线。二,大雾锁谷,能见度不足五米,平台了望目视失效,即刻暂停,预警交给白泽和掩体听测,清秋拟临时条款,写明恢复条件。三,掩体照旧,陈墨前半夜,我子时接岗,交接一分钟都不能空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落笔:“暂停依据三条:目视失效、双预警在岗、听测全覆盖。缺一条我都不签。”

    李云帆看向林甜甜:“今夜轮宿,甜甜。”

    林甜甜腾地站起来,带歪了小凳:“我早就算好啦!才没有盼一整天!”

    唐铮哀嚎一嗓子:“我刚下夜岗又得蹲谷口,也太惨了吧!”

    苏曼笑着夹了块肉塞进她嘴里,把后半句抱怨堵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陈墨扶了扶眼镜:“李云帆,窗口预测更新。今夜理论窗口丑时正,误差半时辰。可连着九夜,偏差全在同一边,都是提前。今夜宁可信它早,不可信它准,掩体一步不能离人。”

    沈清秋起身,路过他身后时说了一句:“灶上汤温着,别空腹熬夜。”

    木门合拢,门闩咔嗒落了锁。

    油灯挑亮,窗外的死夜给隔在了外头。

    林甜甜背靠门板站了两息,吸了吸鼻子,眼圈一点点泛红。下一瞬,她整个人扑上来,手脚并用地缠住李云帆,标准树袋熊姿势,挂得结结实实,小脸埋进他颈窝。

    “云帆哥哥抱……我昨晚听见谷里那个声音了,一直、一直有点怕。只有抱着你,才不怕。”

    软软的声音,带着鼻音。

    李云帆托住她的腿弯,走到床沿坐下,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。

    她仰起脸,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,眼睛弯起来:“好啦,不怕啦。”

    他替她褪外衣。指节刚碰到肩线,她整个人一颤,呼吸一下子乱了,软喘从唇缝里一声一声往外冒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轻、轻点嘛……”

    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脊背,一点一点把暖意浸进去。她的皮肤贴着哪儿哪儿烫,人缩了又缩,缩进他怀里,仰起头,在他肩头咬了一口。不重,黏黏软软,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。

    “云帆哥哥身上,好暖和……”

    她贴得更紧,鼻息喷在他颈侧,又湿又热。他顺着她的脊背往下,托住腰窝,她喉间漏出一声软软的颤音,整个人往他怀里陷。

    呼吸缠在一处,心跳隔着薄薄一层撞在一起。

    灯花爆了一下。软喘密起来,搅成一片,温存渐深,灯影摇了又摇。

    她睡得又沉又香,抱着他的胳膊,脸颊贴着他的衣袖,呼吸拉得老长,梦里还嘟囔:“云帆哥哥……等等甜甜……”

    李云帆把胳膊一点点抽出来,替她掖好被角。他刚起身,她朝他睡过的枕位拱了拱,抱着枕头接着酣睡。

    他披衣出门,路过灶房。灶上温汤冒着热气,灶台角落搁着碟果脯,摆成歪歪扭扭的小花。他一看就乐了,就着热汤吃了两块,往掩体去。

    离交割还差一刻钟到子时,他先到了掩体。

    陈墨候在掩体外,夜露把她的手浸得冰凉。台账、纸带、预测条,码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逐项交割完,她左右看了一眼,把嗓音压到只剩两个人听得见:“老公,九夜的偏差全在同一边。今晚我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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