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转过身,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青鬃马,靴底踩过散落的箭簇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翻身上马后,马鞭指向大营方向,声音透过风沙传出去,清晰落在每个将领耳边,立刻回营议事,连夜布置,三日后破城。

    夜风卷着塞外的寒气,顺着大营辕门的缝隙往里钻,吹得中军大帐的牛皮帐篷猎猎作响。帐内燃着四支巨大的牛油烛,烛火跳动着,把帐内众将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拉长变形,忽明忽暗。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干肉的香气,混着外面飘进来的尘土味,每一个人的呼吸里都带着大战将至的粗重。

    林冲坐在上首的虎皮交椅上,银白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,肩甲上雕刻的盘龙纹路清晰可见。他指尖叩着桌案上摊开的平城舆图,木质桌案被叩出规律的声响,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“平城城墙坚固,强攻之下,我军至少要付出三千伤亡,得不偿失。”林冲的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帐外呼啸的风声,“完颜吴乞买的主力离平城只有三日路程,我们不能在这里耗太久,必须速战速决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秦烈就猛地拍了一下桌案,案上的茶碗跳了起来:“末将请命,今夜率军攻城,半日之内就能破城,拼着伤亡,也比等着金军主力赶到要好!”

    “秦将军勇烈,只是不必拿将士的性命换这座城。”林冲摇了摇头,指尖点在舆图上平城的位置,“城中三千金军,大半都是跟着金亦术从黑风口逃出来的残兵,家眷都在金国境内,思乡心切,士气本就不稳。我们换个打法,不用刀箭,先打心理战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看向站在帐下角落的燕青,青年一身短打,腰间佩着弯刀,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燕青见林冲看来,上前一步躬身行礼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
    “今夜开始,全军入夜后不要熄火,各班次轮流换班,到城下围着城墙唱歌。”林冲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唱金国民间的牧歌,他们在家乡放羊牧马时唱的那种,每个方向都安排人唱,声音越大越好。”

    众将闻言都是一愣,随即纷纷交头接耳,不明白这唱歌能破什么城。秦烈皱着眉开口:“陛下,这唱歌就能让金亦术投降?末将实在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”林冲拿起桌案上堆着的劝降信,信笺上印着大理的朱红大印,“唱完歌,就把这些劝降信绑在箭上射进城去,告诉所有金兵,只要开城门投降,每个人都能保住性命,私人财产分毫不动,愿意留在军中的编进辅兵,愿意回家的发路费送出境。金亦术现在就是困兽犹斗,他靠什么撑着?靠士兵给他卖命,我们把活路摆出来,你看谁还愿意给他死战。”

    燕青眼睛一亮,立刻拱手领命:“陛下此计甚妙,臣这就去安排,今夜就能让歌声飘进平城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,还有一事要你去做。”林冲招了招手,燕青上前两步,听到林冲压低声音吩咐,“三日前咱们抓的金军俘虏里,有一个叫完颜合达的偏将,他是女真完颜部的远支,跟金亦术一向不对付,他叔父还在朝廷被金亦术挤兑得丢了官,满肚子怨气。你今夜换一身金军衣服,顺着城东北角排水道潜进去,找他谈谈,只要他肯开城门,破城之后,我保他做正三品的平州总管,世袭罔替。”

    燕青听完立刻点头,把林冲的吩咐一字不漏记在心里,转身出帐安排去了。秦烈摸着下巴,琢磨了半晌,才一拍大腿:“陛下高明!这一招釜底抽薪,金亦术就算再能打,也架不住内部有人捅刀子啊!末将这就去整备大军,三日后城门口接应!”

    当夜,平城城外的大理军营灯火通明,漫山遍野的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风吹过营地,带着一阵阵雄浑苍凉的歌声,那是金国民间流传了百年的牧歌,调子悠长,唱的是牧马阴山、醉卧草坡的故乡生活。歌声顺着风飘进平城城里,城墙上站岗的金兵听到这熟悉的调子,不少人停下了手里的弓,下意识跟着哼起来,脸上露出了想家的神色。

    干燥的夜风吹过街道,卷起地上的尘土,落在金军士卒的衣领里,他们摸着怀里揣着的干粮,干硬的面饼咬在嘴里,一点滋味都没有。自从退进平城,粮食就开始配给,每人每天只有半斤粗粮,连吃饱都做不到。想到城外大理人劝降信上说的管饱饭、发路费,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活泛起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城墙上的金兵刚换完岗,就看到无数弓箭从城外射进来,每支箭上都绑着一张薄薄的信笺。有人捡起来展开看,字里行间清清楚楚写着:凡放下武器投降者,不杀,不夺财产,愿留者编入军中,愿归者发路费送至边界。城上瞬间炸开了锅,拿着信笺的士卒你传我我传你,不少人攥着信笺,手指都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消息很快传到城门楼,金亦术拍着桌子大怒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,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,热水溅湿了他的靴底。他下令把所有搜出来的劝降信全都烧掉,敢私下藏信的一律腰斩,可是越禁,偷偷传看信的人越多,军营里私下议论的声音从来没有断过。不少士兵晚上躺在帐篷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着城外传来的故乡歌声,想着家里的老婆孩子,哪里还有心思死战。

    完颜合达住在城东北角的兵营里,他手里握着林冲射进来的劝降信,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肩膀的影子一会绷紧一会放松。他跟金亦术本来就有旧怨,这次战败,金亦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头上,说他前锋败退得太快,才害得主力被围,若不是城中还有他几百亲信,只怕早就被金亦术砍了脑袋。

    帐外突然传来轻微的三声叩门,节奏很特别,正好是林冲跟他约定的暗号。完颜合达猛地站起身,手按在腰刀上,沉声道进来。帐门被掀开,一个穿着金军士卒衣服的青年走进来,脸上蒙着黑巾,摘下来之后,露出一张带着谦和笑意的脸,正是燕青。

    燕青对着完颜合达拱了拱手,开门见山:“完颜将军,我家陛下说了,金亦术已经是瓮中之鳖,你跟着他死,不如开城投降,裂土封侯,岂不美哉?”

    完颜合达盯着燕青看了半刻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甲都嵌进了肉里:“林冲说话算话?真给我平州总管,世袭罔替?”

    “我家陛下金口玉言,岂会骗人?”燕青从怀里掏出一块虎符碎片,放在桌案上,“这是一半虎符,你拿着,破城之后拿着另一半虎符去见陛下,立刻就能上任。三日后寅时初刻,我们会在城外发动佯攻,吸引金亦术的主力到南门,你趁机打开东门,放下吊桥,我大军一拥而入,大事可成。”

    完颜合达看着桌上的虎符碎片,又想到这些年金亦术对自己的打压,咬了咬牙,猛地一拍桌案:“好!我干了!林冲要是说话算话,我完颜合达这辈子都效忠于他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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