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像戈壁滩上的风,一不留神就刮过去一年。

    墨玄在私塾的日子,已经从最初的新鲜感,过渡到了某种规律的安逸。

    他认得的字比刚来时多了十倍不止,虽然离“满腹经纶”还差得远,但至少能磕磕绊绊读通《启蒙经》和《苍云文》了。

    黑娃在他的带动下,也认了不少字——虽然写的字还是像螃蟹爬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,陈夫子照例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地讲课。

    底下的孩子们昏昏欲睡,墨玄正偷偷在竹简上画猪头——他最近迷上了画画,尤其是画猪头,画得惟妙惟肖。

    当然了,落笔都得写上“陈老拐”三字。

    “咳咳!”

    陈夫子重重咳嗽两声,惊醒了一众瞌睡虫。

    大家抬起头,发现夫子身边多了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胖子。

    一个非常眼熟的胖子。

    墨玄定睛一看,手里的毛笔“啪嗒”掉在竹简子上,墨汁溅了一脸。

    他慌忙抹脸,再定睛看——没错!村口张铁匠家的小儿子,张虎!

    张虎在村里有个响亮的外号:张霸王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多凶恶,而是因为他那身膘——十岁的孩子,长得跟十五六岁似的,膀大腰圆,往那一站就像座小肉山。

    同龄孩子跟他打架,他一屁股能坐哭两个。

    此刻,张霸王正腆着肚子站在讲台上,小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学堂。

    当他的目光扫到墨玄时,突然定格,肥手一抬,直直地指向墨玄,声音洪亮如钟:

    “夫子!他!狗蛋!命犯桃花!村里人都说他是煞星!我不要跟他待在一起!”

    “唰——”

    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了。

    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墨玄。

    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好奇,有……憋不住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谁是狗蛋?”

    “命犯桃花?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“快……快拍拍我胸口,我快笑断气了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,爆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

    来自镇上的六个孩子笑得前俯后仰,有人捶桌子,有人揉肚子,黑娃最夸张,直接笑到椅子底下去了。

    墨玄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接着又白了,最后涨成了猪肝色。

    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——不,地缝不够,得找个深不见底的井跳进去。

    讲台上,陈夫子也是一脸懵圈。

    他捏了捏胡子,看看张霸王,又看看墨玄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命犯桃花?跟两个小男孩待在一起有什么联系?这是什么乡村迷信?

    但陈夫子毕竟是读书人,稍一思索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他教了这么多年书,走南闯北,听说过不少算命先生糊弄人的把戏。

    所谓“命犯桃花”,十有八九是被村里没文化的人曲解了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惊堂木重重一拍,笑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陈夫子板着脸,扫视一圈:“安静!”

    孩子们赶紧坐直,但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抖。

    “张虎,”陈夫子转向张霸王,“你刚才说什么?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张霸王挺了挺胸,声音更大了:“狗蛋命犯桃花!是煞星!跟他待一起会倒霉!”

    “狗蛋是谁?”台下有人故意问道。

    张霸王肥手再次指向墨玄:“他!墨玄!小名叫狗蛋!”

    所有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回墨玄身上。

    墨玄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——那双鞋是胡屠夫上个月新买的,鞋面上沾了点泥。

    陈夫子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而清晰:“命犯桃花,桃花指的不是花,是喻指女孩子。这个词的意思是,一个人可能会经历较多的异性缘,同时也伴随着感情上的纠葛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孩子们茫然的表情,又补充道:“通俗一点说,就是……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比刚才更大的喧哗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啊?命犯桃花原来是这个意思?!”

    “哇喔!墨玄的命这么好啊!”

    “真羡慕啊!要是我也命犯桃花就好了!”

    “墨玄?!墨玄命犯桃花?!”

    所有的目光第三次聚焦在墨玄身上。

    但这次,目光里的内容完全变了。

    震惊还在,好奇还在,但笑意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……羡慕?嫉妒?甚至还有一丝崇拜?

    墨玄呆呆地抬起头,看着那一张张突然变得热情洋溢的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陈夫子又拍了一下惊堂木:“安静!继续上课!”

    但哪还有人听得进去课。

    底下的孩子们挤眉弄眼,互相使眼色,时不时偷瞄墨玄一眼,然后捂着嘴偷笑。

    墨玄如坐针毡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一样在他身上爬来爬去。

    他想起村里人往他家屋顶扔花的样子,想起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,想起娘担惊受怕的眼神……

    原来,他们一直都弄错了?

    原来,命犯桃花不是诅咒,是……祝福?

    这个认知让墨玄有点晕乎乎的,像是被人用棍子在脑袋上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课的钟声一响,陈夫子还没走出门,墨玄就被包围了。

    “墨玄墨玄,你真的命犯桃花啊?”

    “夫子说的是真的吗?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?”

    “你小时候算过命?算命先生长什么样?穿什么衣服?”

    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。

    墨玄张了张嘴,不知道先回答哪个。

    黑娃挤进人群,一把抱住墨玄的胳膊,仰着小黑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墨玄哥,你以后会有很多媳妇吗?”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笑喷了。

    墨玄的脸又红了:“不是……不是媳妇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墨玄也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陈夫子只说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,可喜欢之后呢?会怎么样?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私塾里的焦点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墨玄的待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    以前,他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孩子,认字比其他人快一点,烧火烧得好一点,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但现在,他是“命犯桃花”的墨玄,是未来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墨玄。

    这层光环,让他瞬间成了私塾里最受欢迎的人。

    今天,镇东头王裁缝的儿子王小二,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:“墨玄,尝尝,可甜了。”

    明天,街口杂货铺老板的儿子李四,带来一块肉干:“我爹新做的,分你一半。”

    后天,连最抠门的钱庄掌柜的儿子钱多多,都破天荒给了他一个苹果——虽然那苹果有点蔫吧。

    墨玄一开始还推辞:“不用不用,你们自己吃。”

    但架不住大家热情:“拿着拿着!咱们是朋友嘛!”

    朋友?墨玄心里嘀咕: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热情?

    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些小子,一个个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,心里打的什么算盘,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:先跟“命犯桃花”的人打好关系,将来通过他认识很多女孩,说不定其中就有喜欢自己的……

    哼,一群小滑头。

    但墨玄没有戳破。

    有糖吃,有肉干啃,有水果尝,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……还真不赖。

    他一边嚼着王小二给的麦芽糖,一边美滋滋地想:这个月底回家,我一定要把命犯桃花的真正意思,在村里大声宣读一遍!

    不,一遍哪里够,得宣读三遍!

    到时候,那些往我家屋顶扔花的人,那些说我是煞星的人,那些看见我就躲的人……哼,看他们不排着队来巴结我!

    想到这里,墨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
    晚上,张霸王被安排住在墨玄的厢房——私塾只有一间学生宿舍,新来的张霸王自然要和墨玄一起挤。

    张霸王一进屋,就把包袱往炕上一扔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墨玄偷偷瞄了一眼,那包袱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啥。

    两人并排躺在炕上,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
    沉默了一会儿,张霸王忽然开口:“狗蛋。”

    “我叫墨玄。”墨玄纠正他。

    “哦,墨玄。”

    张霸王从善如流,“你想吃肉不?”

    墨玄的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私塾的伙食他是知道的,陈夫子抠门,半个月能见一次荤腥就不错了,还经常是几片薄得能透光的肉。

    更多时候是青菜、萝卜、土豆,偶尔能在青菜里吃出几条蛋白质——虫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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