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,黑豆正式接下旧吴房的田地。

    他起得比从前的陈直还要早,往往天色还没透出微光,就已经扛着农具下到田里,翻土、起垄、分拣备好的种子,一桩桩事有条不紊地做下去。陈直偶尔就静静站在田埂上远远看着,不多言语,也不上前指点。黑豆也不多回头询问,自顾自弯腰侍弄脚下的土地。可陈直心里清楚,黑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自己,看他如何下种,如何辨别土质,如何调理田中的水势。于是陈直手里的活,做得比往日更加细致,他打算趁着自己还能下地走动,把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本事,一点一点全都交代清楚。

    黑豆管地的法子,和陈直不一样。陈直种地,靠的是一双眼睛,看土色干湿,看水流缓急,看禾苗长势,心里便知道这块地该如何料理。黑豆却习惯用心记下,他寻来一块块木片,把每一块田地适合种什么全都刻记上去,哪一块种稻,哪一块种黍,哪一块种豆,哪一块种菰,全都标记得明明白白,严格按着三年一轮的规矩轮换耕种。

    一日在田边歇脚的时候,陈直随口考他:“东边那块地,去年种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黑豆不假思索便答:“种的是豆,今年轮到种稻。”

    陈直微微点头:“没错,你记得倒是比我清楚。”

    黑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老实回话:“哥你靠眼睛去看,我靠木片记下,路子不一样,目的却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便笑了,之后便不再多问。

    转眼入夏,田里到了插秧的时节,黑豆带着一众乡人下田劳作。他插秧的手极快,起落之间秧苗便稳稳立进泥里,甚至比当年的陈直还要利落。引水入田,照看禾苗,各样事务他一桩桩依次料理妥当。陈直立在田边静静望着,不由得想起黑豆年幼的时候,那孩子当年连一个盛水的瓦罐都抱不稳,跌跌撞撞跟在田埂后面,跟在自己身后跑。一转眼,当年的孩童已经长大,独当一面,管起了这大片田地。

    陈直心里感慨,慢慢转身往住处走。赵寡妇正在屋里整理刚摘回来的野菜,抬眼看见他便问:“黑豆田里怎么样?”

    陈直答道:“很好,比我当年还要稳妥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说:“说到底,还不是你一手教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陈直轻轻摇头:“不是我教的,是地教的。土地肯教人,肯养人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听完便笑起来,不再继续多说。

    这天夜里,司马错拄着木杖从江边慢慢回来,进屋之后就挨着陈直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司马错开口说道:“黑豆现在管这块地,管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陈直应一声:“嗯,是不错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抬眼看向他:“往后,你就不亲自下地种地了?”

    陈直摇头:“地还是要种的,只是只种小小的一块,够自己吃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继续问:“那余下的时日,你打算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直望向屋外沉沉的夜色,缓缓说道:“就看着,看着他们好好种地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定定看了他半晌,又问:“陈直,你种了一辈子的地,到最后,就只求在一旁看着?”

    陈直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十分清晰:“我只求一件事,地里不荒,乡人不散,这片地里长出来的法子,能传到更远的地方去。我种了一辈子地,到最后所求的,也就只有这一件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听完没有再接话,转头望向屋外的方向。远处江水清透,岸边的江禾依旧一片浓绿,随风轻轻起伏。片刻之后,他才轻声开口:“那江边的三垄麦子,明年还接着种吗?”

    陈直答道:“种,那三垄,留给我来种。”

    之后二人便不再说话,屋内安静下来,只听见屋外江风吹过草木的轻响。

    时序走到秋天,田里的稻子熟了。黑豆带着人收割、打谷、摊开在晒场上晾晒,最后把干爽饱满的稻谷收进粮仓,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。陈直站在粮仓边上静静看着,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,转身回到屋内,从怀中取出那块珍藏许久的木片。

    木片是他亲手刻下的,上面刻着一棵酸枣树,树下立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陈直拿着木片,重新回到仓前,把木片交到黑豆手里。

    黑豆伸手接过木片,借着天光仔细端详,抬头看向陈直:“哥,这是你刻的?”

    陈直点头:“是,现在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黑豆微微一怔:“交给我?”

    陈直郑重地说:“对,如今由你来管这片地,这块木片就该传给你。记住一句话,地不荒,人也不散。”

    黑豆紧紧把木片收进怀里,重重地点头:“哥,我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见他收下,不由得露出笑意,转身独自往江边走去。

    脚下的江水清澈依旧,岸边江禾青绿如旧。他望着眼前的大片田地,心里清楚,这片土地从南坡到旧吴房,从前人传到自己手上,耕种这么多年之后,如今,终于交到黑豆的手里了。往后便由黑豆带着众人守着地,按着定下的章程轮种、留种,把土地好好照料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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