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立在河岸浅滩,静静望着眼前流水。冬日的河水不算湍急,水深堪堪没过小腿,却浸透霜寒,冷得刺骨,是深冬江水独有的凉意,隔着空气都能逼人寒气。

    司马错寻了一处平缓浅滩,敲定过河的路径。几人褪去鞋袜,踏水渡河。冰水触肤的瞬间,寒意顺着脚尖直窜四肢百骸,黑豆冻得身子不停蹦跳,小声嘶嘶吸气,再也没了路上嬉闹的劲头。

    陈直见他小脸冻得发白,当即俯身,稳稳将他背在背上,缓步蹚水过河,替少年挡去了彻骨寒凉。

    一旁的熊竭沉默寡言,素来皮实耐苦,闷不吭声大步往前蹚,脚步又稳又快,率先踏上对岸滩涂。

    渡过河水,便是荒废已久的旧吴房。

    昔日的村镇早已没了半分烟火气象,满目皆是萧瑟破败。断壁残垣错落散落,几堵土墙半塌半立,静静伫立在寒风里。曾经热闹的街巷长满枯黄野草,掩住了旧时路迹。两旁屋舍尽数空置,不少房梁被烈火灼烧过,焦黑斑驳,残木歪倒在地,处处都是战乱洗劫后的狼藉。

    繁华落尽,故土成荒,只剩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“先找地方落脚休整。”陈直开口定调。

    赵信与熊竭立刻四散探查,很快寻到一间相对完好的石屋。石屋石料坚固,虽屋顶早已坍塌大半,只剩半截屋身,堪堪能挡住一侧寒风,已是这片荒村里最好的容身之处。

    众人安顿下来,陈直吩咐生火取暖。熊竭二话不说,转身走入荒林捡拾枯枝。寒风凛冽,黑豆耐不住冷,早早缩在屋角避风,蜷着身子瑟瑟发抖。陈直拆开行囊,取出干粮,细细分给少年,安稳平复他一路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我去江堤探查一圈水势地势。”司马错出声交代一声,转身迈步,沿着绵长的旧堤往前查探。

    待司马错走远,陈直独自走出石屋,蹲在荒芜的街心。

    他伸手攥起一捧脚下泥土,土质黝黑松软,细腻肥沃,指尖一捻便细碎散开,温润厚实,是一等一的良田沃土,肥沃得像是能攥出油来。

    这片土地从来没有死去。

    它只是历经战火、弃置太久,无人耕耘、无人滋养,空负一身好地力,静静荒废在岁月里。

    陈直抬眼远眺,西边的大江被层叠视野遮挡,望不见江面轮廓,却能清晰嗅到漫天水汽。江风穿野而过,裹挟着浓郁的水腥气,铺天盖地漫遍整片荒滩,时时刻刻提醒着此处得天独厚的水利地势。

    他心底暗自感慨,这般水土肥沃、依江傍水的宝地,若是能开荒垦田、引水育种,能养活多少流离失所的乱世流民,能撑起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家。

    心念至此,他起身迈步,顺着缓坡走上古老江堤。

    前朝修筑的旧堤高大绵长,蜿蜒横贯整片滩涂,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、江水拍打,依旧巍然挺立。只是年久失修,多处堤身破损缺口,每逢江水涨潮,江水便会顺着破口倒灌滩地,良田便成泽国,无从耕种。

    陈直一路细看,心底已然摸清症结。

    这片土地能种、能活、能丰收,唯独缺一道稳固的堤坝挡水护田。只是修堤工程浩大,不能仓促动工,需得细细摸清四季水势、江水涨落规律,找准时机修补缺口,方能一劳永逸。

    不多时,司马错探查归来,快步走到堤上与他汇合。

    “地势如何?能不能种稻?”陈直转头问道。

    “能种。”司马错语气笃定,给出了稳妥答案,“江堤下方留有一座老旧水闸,大半腐朽破损,却尚未彻底报废,简单修整便能引水入田,足够开荒育种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心头一松,眉眼泛起浅淡笑意。

    江风浩荡,席卷旷野,吹得他衣袂翻飞、猎猎作响。望着脚下无垠荒滩、沃土千里,陈直眼底满是期许:“司马错,只要把堤坝修好、水闸理顺,这片旧吴房,便能开垦成田,妥妥的第二个墨庄。”

    “沃土有了,水利有了,唯独缺人。”司马错冷静道出关键。

    “人我来寻。”陈直应声笃定,“乱世之中,流离失所、无处安生的农人遍地皆是。从来不是没人种地,只是没有安稳的土地、踏实的归宿。只要这里能扎根、能丰收,自然有人慕名而来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静静看着他,沉沉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
    天色渐渐沉暗,暮色笼罩旷野,冬日的黑夜来得极快。

    陈直顺着江堤缓步走下,回到石屋之中。赵信已然拢起一堆旺火,火苗灼灼,驱散了屋中的湿冷寒气。黑豆蹲在火堆旁,正认真烤着枯枝暖手,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
    陈直挨着篝火坐下,静静望着跳动的火光。

    摇曳的火苗温热明亮,落在他眼底,渐渐化作一幅鲜活的光景。他仿佛看见这片荒芜滩涂的将来:荒土翻耕成良田,江水引渠润禾苗,岁岁稻浪起伏,层层金黄遍野。无数流离之人在此扎根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街巷重聚烟火,荒地重活生机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带着江雾的冷风,心底愈发坚定。

    旧吴房从不是注定的死地。

    它只是被乱世辜负,被岁月搁置,在江边默默等候了太多年。

    而他此番踏雪北上、千里奔赴,便是为了唤醒这片沉睡的沃土,种下生机,种出希望,在这乱世大江之畔,再造一方安稳丰年。

章节目录